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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嘹亮-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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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朴园说:“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旧雨衣,你回头跟太太说。”周朴园一再跟她说要旧雨衣,以前的解释说,这是周朴园的虚伪,一个人怀旧就是虚伪。他没有听出侍萍“大概”话中的因素,他老要旧雨衣,反映出蘩漪与他的隔阂:蘩漪老不给他旧的,他老要旧的。他要旧雨衣,鲁侍萍不置可否。但是我们看到她将错就错,不去纠正对方,实际上是任事态发展。 
  周朴园看她不走,就说:“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么?”强调这间房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这就让人知道周朴园很重视这间房子。鲁侍萍说:“不知道,老爷”。故事向下发展,“你是新来的下人?”既然不知道,那肯定是新来的,“不是,我找我的女儿来的”。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鲁侍萍不直接说,不断制造小悬念。其实这场谈话我们可以看到,虽然周朴园是主人,但是控制谈话的主动权在谁手里,是谁在操纵谈话? 
  “你的女儿?”周的意思是问谁。 
  “四凤是我的女儿。”这是什么话?正常情况应该说:“老爷,我有一个女儿叫四凤,在你们家干活”。但是她怎么说“四凤是我的女儿”?她显然要把对方拖进一场带有文化气氛的谈话当中,希望恢复当年两个人文学青年的时代,同时语调中表现出她的性格特点。 
  周朴园说:“那你走错屋子了。”周朴园不知不觉也是这种说话方式了:“那你走错屋子了。”然后鲁侍萍说:“老爷没有事了?”没有事就走吧,这可以说没事找事。既然说“老爷没有事了?”老爷就说:“窗户谁叫打开的?”既是两个人的对话,但又不断向观众表明周朴园非常重视这个房子:这间房子不能乱动,窗户不能打开。因为当年鲁侍萍生周萍的时候,怕她受风,所以窗户必须关上。鲁侍萍很自然地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因为是习惯。可是周朴园一看她关窗户的背影,心里面一动,很奇怪:“你站一站。”然后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问“你贵姓”,非常持重地问,你贵姓。 
  她说“我姓鲁。” 
  “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他开始对她感兴趣,调查她的身世。 
  “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 
  “你好象有点无锡口音。” 
  “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侍萍干嘛要这么说,你不怕他认出你来? 
  周朴园说:“无锡?嗯,无锡”,这两个“无锡”里面有不堪回首的无限往事。“无锡,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转到现实中来了。 
  鲁侍萍说:“光绪20年,离现在有30多年了。”你就说什么时候在那就行了,她故意对年份加以描述,她要描述年份,弄得很诗情画意。 
  周朴园说:“30年前你在无锡?”越来越亲切。 
  她说:“是的,30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用洋火呢。”我们会由此想起很多跟火、跟灯、跟烛有关的东西。 
  周朴园说:“30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20多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周朴园必须保持自己董事长的身份,所以表面上是很冷静,但是他的内心很激烈,我们要把握这一点。 
  “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她心里明明知道,她要激出他的旧情。有人说一个是资本家,一个是劳动人民,是势不两立的,这是胡说。   
  当年海上惊雷雨:曹禺的《雷雨》(10)   
  周朴园沉吟说:“无锡是个好地方。”无锡为什么是好地方?因为有过好的故事,所以说是好地方。到处都是好地方,只看你在那里有没有故事。所以周朴园说:“无锡是个好地方”。侍萍说:“好地方”,两个“好地方“完全不是一样。 
  “你30年前在无锡么?” 
  “是,老爷。” 
  “30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非常含蓄。“你知道么?”周朴园也不愿意先挑明,像下棋一样,像武打一样,等着对方先出招。 
  “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意思就是说有很多件。 
  “哦,很远的,提起来大家都忘了。”他的意思是我没忘。 
  “说不定,也许记得的”,催着对方说。 
  “我派人到无锡打听过。——不过也许凑巧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家姓梅的。……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周朴园是想象也好,或者是真实记忆中也好,既是隐晦,也可以说是真心,当年的侍萍就是这样的。“后来,——你知道么?”他自己知道,不敢说,到底知道不知道,可又不敢说,不敢是要对方给你敢说的权力。 
  “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她要在对方口中认取你是怎么看我的,“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因为他当时不在场,“她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她了”,其实不是周少爷不要了,但怨他的父母没有用,“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这时周朴园要竭力保持镇静,好象自己跟这个事没有关系,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 
  周朴园抬起头来说:“你姓什么?” 
  “我姓鲁,老爷”,为什么不暴露身份,时机还没到。 
  我们看这个时候周朴园的感情已经被调动起来,而鲁侍萍保持清醒,她在指挥一场锦州战役。 
  “你可以打听得她的坟在哪儿么?” 
  “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那用不着了。” 
  “怎么?” 
  “这个人现在还活着。”一个悬念就出来了,这样的语言就可以惊心动魄。他是没有思想准备,她没有死。 
  “她还在?不会吧?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不知道里面写什么。 
  “不过她被一个慈善的人救活了。……以后无锡的人是没见着她。” 
  “她呢?”周朴园当然要追问。我们知道她其实不是一个人,又嫁人又有了孩子,只要不跟周朴园在一起,他就认为她还是一个人,其实是两个人在一起,还有个孩子。 
  “那个小孩呢?” 
  “也活着。” 
  周忽然立起:“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她说的话都是真实的,但是又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每一次都是欲擒故纵:“她现在老了,嫁给一个下等人,又生了个女孩,境况很不好。”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我前几天还见着她!” 
  “她就在这?此地?” 
  “就在此地。……老爷,你想见一见她么?” 
  周说:“不,不,谢谢你。”周朴园连说不用,这里很容易就认为周朴园是虚伪,刚才还很怀念,要见又不见了。如果这样理解,那是没有体会周朴园此时的身份和处境。他现在是董事长,他说要见就见,这个事情就麻烦了。这个事情是非常机密的事情,对周朴园一生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能草率地就决定了。就像毛主席不能想见贺子珍就见一样。   
  当年海上惊雷雨:曹禺的《雷雨》(11)   
  “她的命很苦。离开了周家,周家少爷就娶了一个有钱有门第的小姐。她一个单身人,无亲无故,带着一个孩子在外乡什么事都做,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在学校里伺候人。” 
  “她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 
  “大概她是不愿意吧?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她嫁过两次。……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么?”侍萍要看他怎么想。 
  “好,你先下去。”如果你是周朴园,你怎么想?赶快把她找来?“我给你100块钱,赶快把她给找来”?不可能,必须自己另想办法。让她先下去,知道以后要好好考虑。 
  而鲁侍萍希望此时爆发出真情,接着说:“老爷,没有事了?”她心里说,我就是侍萍啊!。这是潜台词,但是周朴园不知道。“你去告诉四凤,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旧雨衣拿出来,顺便把箱子里的几件旧衬衣也捡出来。”这个时候他更需要睹物思人,他要找他当年的旧衣服。可是这话又勾起了新的话题。 
  鲁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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