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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学校奉旨办化工厂,高中学生停课参加勤工俭学。在人道的国家里,学生打工收入归自己。在被说成是优越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勤工俭学创收的钱却永远归公。
那一天,我们到拉哈尔市运氢氟酸。下了火车,我们在麻脸老师倪友的引领下消耗了一个上午,转了大半个香房区,依然没有买到。我们饿着肚子跟他走到道外区,终于买到了。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我们的肚子里有近乎十二个小时没进食物了。可是这个不横不说话的麻子老师歪着脖子,冲着一个胆大要饭吃的同学怒斥:“吃什么吃?学校没拿这笔钱,要吃回家吃去。节约闹革命!”我们每个人不得不捧着一瓶氢氟酸等侯火车的到来。
上了火车,大家又累又饿,早已筋疲力尽了。几个同学把氢氟酸瓶子放在车窗前的扶桌上,叫我看着,他们自己则找空凳子睡觉去了。我那时刚刚任学习班委。班主任老师是为了让我帮助同学提高成绩、增加高考升学率才临时任命我的。这个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老师是从香港回来支援祖国内地建设的,他教数学,可对政治的兴趣比内地的土著还高。他马上就入党了,因此近期特别突出抓政治活动,抓学生的思想提高工作。在提我当学习班委时,他严肃批评了我骄傲自大、不积极参加政治活动等缺点,并让我加强与同学的联系、为大家多做好事。几天来我的情绪一直低落。我十分恐惧那些同学的背地汇报,恐惧这个班主任将来给我写的鉴定。弄不好,它会否决我考大学的录取。所以尽管我十分不情愿看着这些氢氟酸瓶子,可又不能不看。火车飞快地行驶,我的支撑力也达到了极限,不知不觉之间,我靠着椅背睡着了。忽然,朦胧中我听到一阵呼喊。有人还摇晃我的肩头。我猛然醒来,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定睛看时,青烟升腾,对面的年青夫妇正拿手帕擦着衣服。他们边擦边说,你的瓶子掉地打了。那里装的什么东西,这么呛人。那个女长得非常漂亮,酸液崩到了她的脸上,但她并没责怪我,还让我看看自己的脚下。我连忙看自己的脚,左鞋里灌进了酸溶液。列车员先还要惩戒我们,说氢氟酸是禁运品。但看见我鞋里灌进了酸液,没再多说。氢氟酸是酸中最有腐蚀性的。我和同学刚学过,知道它的厉害。我在同学的搀扶下,赶忙找水去洗。可是列车上没水。由于刚烧伤,我还没觉疼痛,加之不知它的腐蚀究竟怎样严重,我没太在意。更重要的是麻脸老师来前的话让我惊惧,他说一瓶酸二十多元,谁打碎谁赔,还要受处分。我想起父亲暴怒的脸。二十元钱,他半个月也挣不来。我与其受处分,挨父亲的骂,不如自己受伤,这能把一切化解。可是下车后,我只走了一半路,剜骨剜心的疼痛使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坐在小河边上直想着跳河。可是由于对年青生命的珍惜,我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死。我一走一蹦地回到了家,躺到炕上便疼的打滚嚎哭。我的嚎哭撕裂人心,连最不疼爱子女的父亲也慌了手脚,想帮忙但又不知如何帮。母亲陪我一宿,一边擦泪,一边叨念:“天哪,我的孩子,怎么办哪。”第二天,我被送进医院。医生用钳子夹出我被烧伤的肉,它们全是黑的,一碰就碎。我看了一眼,再也不敢看了。“三度烧伤,比邱财康还严重。整个脚后跟的肉全烧烂了,眼看就要烧坏骨头了。”医生处理完后说。三个月后这次的烧伤处长满了肉痂,不通血脉。每当秋季、冬季、春凉时节它都一片冰凉,给周身带来阵阵寒冷。此次烧伤还给我带来了后遗症——抽筋。养伤的中途我抽死过去四、五十分钟,最后被抢救过来。以后,抽筋成了日常功课,预防死亡也成了我必做的课题。
坐在站前的石凳上,我想起我的阿喀琉斯之踵的由来,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我站起来痛骂那些爬虫,痛骂那个制造爬虫的时代。我来回踱步,气愤自己为什么那么傻,竟然没让他们花一分医疗费。我恨不能现在去揪住那些爬虫,让他们给我以巨大的补偿。我更恨那个时代的罪恶。人类的任何罪恶都可以宽恕,只有它不把人当人的罪恶永不得宽恕。它早就该在地球上灭绝。所有正义的人们都应致力于它的灭绝。
我愤恨地走着。忽然,我意识到我的脚不再那么疼痛了。我莫名其妙。我猜想,方才的疼痛可能是精神作用,也许是心里的怯懦传导给了肉体,使它没有了任何抵抗力。是的,我应该承认,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怯懦。我曾无数次地批评过中国当代名人的怯懦,我不相信他们为自己开脱的说法即所谓的愚忠,更不相信他们为自己辩护的托词即不明真相。在高中时代、在大学时代我就能认透这个世界的邪恶,难道作为学贯中西的大儒,他们的视力还会比我一个未出茅庐的学生差?扒开他们的灵魂和心肝,原来那里的天良已经丧尽,只剩下了对既得利益的卑怯守护。他们全是些利欲熏天的市侩。可是看看现在的我自己:又如何?我并不比他们好到哪里。我和他们一样是个庸人。这个庸人要求于别人时,什么都不许怕。可是回到自身时,什么都怕,怕流血,怕死亡。所有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事业,他都鼓动别人去做,他自己却绝不做第一个无名的挑战者。只要现存秩序还存在哪怕一点儿容纳他、升迁他的希望,他都不会站着做人。而这种希望还常常是他自己制造的幻觉,未必真的会发生。因此面对强权他总是妥协、下跪,宁可做奴隶,也绝不会为真理和正义大义凛然地献出自身。在走近车站的前一刹那,我所以慢腾腾地,就是希望强劲的人流把我挤到后面,让我赶不上车。这样我似乎就有了理由来掩盖自己的卑怯。但是伟大的事业从来都需要伟大的精神。没有英雄的性格就不要去向往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足迹,从来都是从“一”开始,随后是两个、三个,以至无穷。英雄是自我的觉醒、自我的出击,他不企盼别人做第一个,等到别人起来后、安全后,自己才起来。那是小人和奸雄的行径,永远为英雄所不耻。我想起马雅克夫斯基的一句诗:伟大和渺小只差一步远。我把站房的门坎当成一条界限,走过去就走向伟大,退回来就倒向渺小。我考量自己的选择,我没辜负对自我的信任。我冲进屋,买了票,过了剪票口,上了车箱。火车驶向了家乡,我彻底地告别了那个渺小的庸人。
二十一、 这就是爱
我于当晚七时到达家乡的火车站。火车站离城五里地。那时的小城交通还很不方便,没有公共汽车,到城里全靠步量。瑞珊的家在小城的西南部位,走到她家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是先回家,还是先到她家?这个问题刚刚在我的脑袋里一闪,随即便消失了。原谅在热恋中的人们吧,此时在他们心中,恋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对我这个恋人来说还多了一层偏向于她的理由,就是必须尽快拨开笼罩在我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