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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风光的企盼也许就没有了痛苦。
想明白之后,我突然感到十分轻松。我决定尽快出院,趁机回家一趟,看看瑞珊到底为什么音信全无。我的手术已经基本痊愈,医生大概不会阻拦我。
第二天上午我办了出院手续,之后坐上203路无轨电车来到齐哈市火车站。可是下了电车,面对高大的票房子,我犹豫起来。人没走到最后一步,没到达临界状态,不知想像的深浅;只有迈出最后一步,踏向完全陌生、完全空洞的“未来”,才可能实际地感受到想像的危险性。此时我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我的选择意味着我将逸出社会之外。万一叫部队知道了,开除军籍,即使回到地方,也无法安排工作。可怕的后果等着我——失去瑞珊,毁掉了赡养父母的许诺。一个现实的自我出来发问,我的选择是不是有些轻率,我有没有必要把路走绝了。我在站前广场上来回踱步。时针飞快,两次列车已经轰轰走过。
我必须抓紧时间说服现实的自我。我应调出理性的自我,积怨多年的他能够引爆出强大的诉讼力量。是的,我发现,只要理性的自我一站出来,现实的自我就黯淡地、萎靡地退到一边,接受无情的审判。理性的自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愤怒的语调斥责现实的自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到底能够得到什么?我多年来作为主要的代表一直同现实进行抗争。我所追求的就是个体人的自由发展,是同所有的黑暗、邪恶、暴力划开界限。这是人的所有欲求中最高的欲求。可是它何时得到过承认,何时得到过满足?我的所有痛苦都是因为长期遭到扼杀和压抑而引起的。你因为同情我的遭遇,也是为了促成我的高洁,宁愿牺牲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居到幕后。今天,当我对现实再一次发起冲击的时候,你为什么充当拦路虎?人要安于一种秩序,祈求秩序下的恩典,他必须对这个秩序的良好性能有充分的体验。果真如此,他不但可以做这个秩序的良民,还应该做维护它的战士。可是我何曾体验过它的福祉?你应该记得,我从高中时代开始发育。那时我想脱离蒙昧、追求知识。我甚至早早支付了青春,当别人都在享受游戏的快乐时,我把自己关在幽暗的小屋里,埋身于书本中。我不知烧掉了父亲的多少蜡烛、灯炮,消耗了他多少度电字?以至他常常在深夜中醒来时蛮横地吹掉蜡烛、关掉灯,惹得我愤愤然,故意把父亲的关爱说成是吝啬,虽然在当时大批灯炮和蜡烛的消耗底确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更应知道,我对当时剥夺学习时间的政治活动深恶而痛绝之。什么一年两次的支农、什么没头没脑的勤工俭学、什么大炼钢铁、什么学雷锋,我认为所有这些份外活动,全都是制造垃圾的程序,全都是对人才成长的摧残和扼杀。可是穿透历史的目光被横暴的力量压到意识的深层,只能变成自言自语。先驱者的消极对抗——不积极参与,被指责为“只专不红”,满脑子资产阶级成名成家思想。随后就是班级小干部们、老师们无休无止的谈话帮助,更有声势浩大的全班批判,会场上此伏彼起的声讨能让人的惊魂出壳。有多少次,我在大汗淋漓中变成了《暴风骤雨》中的地主韩老六。你还应记得,我从来没为了大红大紫去找班级小干部汇报思想,没征求过任何一个同学对我的批评意见,更没溜须过任何一个老师。我就是我,我相信我的价值只能由我自己去给与,只能由我自己去创造。可是就因为这一点,我招来了无穷的麻烦。所有那些脑袋像灌了铅的木头人、无论如何拼命学也赶不上我的心灵阴暗的妒能者、还有那些学习上的白痴政治上的小爬虫们,都把我当成了他们的死敌。他们向老师打的小报告,可以堆积成山。有的竟然偷我的日记和准备“藏之名山,传诸后世”的反诗交给学校领导,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在高中时代,他们把我说成是拜仑式的人物,孤高自傲,遗世绝立。在大学,他们又把我说成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式的个人主义者,个人奋斗的典型。毕业前他们和老师合谋,想把我永远送上政治的断头台。你特别应当清醒,我的坎坷,不是哪一个人有意跟我作对,在我的前面放上了绊脚石。那是整个时代以无形的手在作业的结果。他们看的不错,我从本质上说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个人主义者,是这个时代的蒿草。它要拔出的就是我这种人。你不要糊涂,文革是权力阶层的自我震荡和调整,时代的本质并没发生变化。你一时之间被错置,浮到时代的表面,乃至踏进了它显赫的门庭,但由于我依然是我,所以你早晚要回到我的命运。你表面上是维护一般的世俗利益,在骨子里还是对升迁抱有希望。你不自量力,在恶名传遍全师的情况下还心存自欺欺人的幻想。告诉你,今后你干的再好,也是零。你要翻身比登天还难。难道你真的要在深山狭谷里苦做,为那点虚名、为那点营头小利而和瑞珊长相思、长相望吗?你还因为胆小,把危险夸张了。你还不懂这个时代的虚伪和狡滑。为了向世人和外界显示自己的大度,它的惩戒也有尺度。只要你把住政治上的关口,不放出攻击它的言论,它不会轻易地对你处以开除军籍的极刑。如果因为开除军籍以下的处分,部队马上把你开付到地方,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你不是可以和瑞珊长相守了吗?这个世界,只有私人领域的爱还存有真。为了它,抛弃宦官仕途的道路,值得。你还犹豫什么?快跟我走,火车第五次进站了。
摆脱了现实自我的控制,我向站房走去。但可能是怏怏不睬、脚跟不稳,也可能是后面的来人太急太猛,我一下被撞倒在台阶上,脚脖子还拧了一下。我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下都没成功。我被一个好心的顾客搀扶着,好不容易走了几步路,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这时火车再一次发出长鸣,并有节奏地向远方驶去。
我有点怅惘,亦有点解脱。我可以再去住院,细细掂量今后的对策。我不是装,我的左脚千真万确是支病脚,它疼得钻心,疼得我直冒虚汗。我管我这支病脚叫阿喀琉斯之踵。它两次受伤,一次是骨折,一次是烧伤;全都在脚后跟。因为治愈不彻底,每穿高底儿鞋、硬底儿鞋走路长了,它都生疼。上山伐木和往下拽木时,它不知疼过多少回。
我永远忘不了它第一次是怎么变成阿喀琉斯之踵的。那是一九六0年,弟弟饿死不久,父亲站在屋地上捧着满碗的高梁糠往肚子里咽。他要以身示范,叫我们每顿少吃点粮食,把它们更多地分给绵绵无期的未来岁月。我想像着怎样吞食高梁糠,简直难以下咽。而且听说,高梁糠不消化,容易造成长期的便秘、死人。我实在看不下去父亲被噎住的情景,抢下碗,答应他去偷糖疙瘩渣子——那是经过硫酸腐蚀榨出糖后剩下的丝条,平时用来喂猪喂牛。但把它和苞米面掺在一起做菜团子,比较好咽,能够壮肚。糖疙瘩渣子在城外七八里远的地方,因为要往运往南方,救济灾民,所以有人荷枪实弹地在那里把守。我的行为是偷,是摸共产党的哨,还准备搭上性命。那时我刚刚读完《共产党宣言》,刚刚在全县的演讲大会上获奖不久。那时我还想写中国的保尔。柯察金。这个巨大的反差把耻辱送给我咀嚼,它无情地粉碎了我青春时期纯洁的梦,革命英雄的梦。我还有生命死亡的悲剧感,一枪过来,我完全可能在毫无价值的行为中把可爱的青春交给死神。我拉着耙犁,踏着积雪,奔向目的地。皎洁的月光和皑皑的白雪交相辉应,把宇宙、天空、大地照得分外鲜明,亮同白昼。我越益分明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我像走向刑场那样,心底都在流泪。我感到,我脚踏积雪的声音也像是一种呜咽,它传达着我的心境。越接近目标,我离青春的理想越远。到最后,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意念,就是怎么把疙瘩渣子偷到手。目标出现时我看到,在它和站在大道边的我之间横亘着一片覆盖着白雪的沼泽地,越过沼泽地围着三层铁丝网。铁丝网里堆着高高的糖疙瘩渣坨子。它像及金字塔那样矗立在空中,想来也有三十多米高。在大约一半高的坨子上一个护渣使者穿着大衣、背着枪,转圈地巡逻。上,是死;不上,也是亡(饿死)。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来了,幸运的话还能保住全家的命。于是我慢慢爬到目标跟前。当护渣使者转过身去时,我一下钻过铁丝网,当他转过来身时,我趴伏到两道铁丝网的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