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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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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记:
  听说伤痕的记忆会在梦中反复出现。真的,不知一种什么力量作怪,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我经常梦到这一场景:我坐到火车上,我总觉着衣服的背后有一大片污渍,我习惯性地往车箱的靠背上磨蹭,可又总觉着没有蹭掉,心头于是罩上一片阴云,以至醒后一整天都处在抑郁状态。

二、初受审查:吃了一个“吓马威”

  大约九点左右,我在指定的报到地点——博克图镇下了车。刚下火车,漫天大雪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走在街上,狂风骤起。风卷着沙粒、雪粉迎面打来。脸和脖颈像遭到针刺一般疼痛。对于边疆的寒冷我有所听闻,亦有所准备,来时穿了棉衣棉裤。然而一置身到这里,就显出了不足。军衣原本就阔大,我又没穿秋衣,冷风一钻进来,肌肤一片片冰凉,很像儿时穿着空心棉袄在野地里放风筝那样。我急急忙忙打听到了师部的驻地,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那里。
  在师干部科,一个叫李庆的干事接待了我。李庆的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他长的却异常精神。多少年后,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相貌:长圆脸、下颏稍尖,两只不大不小的眼睛迅速地转动,闪射着锐利、愉快的光芒,并且总像含着和善的微笑对你讲话。从我进屋之后,他那薄薄的嘴唇一直没有合拢,又是问寒问暖,又是表示欢迎,让人感到热乎乎的,不由得不喜欢他。看得出,他办事敏捷、利落、干练、圆滑,后来听说,就因为这点,他入伍不到二年便被提到师干部科,现在已当了三年多干事了。而和他同期入伍的还都呆在连队,等待复员。
  他知道我的来历、军区未来的打算,因此在问过我的姓名之后,马上殷勤地倒上了一杯茶。接着便抱歉说,这里的条件不好,并指着屋里的两个旧办公桌、两张铺着草席的床说,部队是新组建的,物质供应不足、生活较差,请我们能够原谅。我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既无上级的身分,又不是客人,哪里有资格挑剔。于是连忙接过他的话头,嗫嚅着说:“谢谢李干事,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您别谦虚。”他微笑着认真地说:“您和别人还不一样,您将来就是我们的上级。现在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指导我们了。将来可要照顾呵。”说着将茶杯移到我的眼前。
  停顿片刻,他好像窥视到了我的心思,说,政治部首长原定接见大家,但因大家来的不齐,有的已经下到连队了,有的还没来,今天碰巧有事,抽不出空来,首长让我表示歉意,大家一定要原谅。首长一再嘱咐,让我转达他的意思,部队是非常欢迎大家的。你们有知识,一定能给部队增添新生的力量,是我们的宝贵财富。他说的很快,也很熟练,让人觉不出有做作的痕迹。我一方面感到了一点欣慰,一方面理解到了他的解释,他在努力地维护首长讲究诚信的形象:从来说到做到,不做空头许诺。我佩服李庆的责任意识,佩服他的机警。他能洞悉人的心理活动,知道该怎样化解人们不同的想法。李庆之所以费这么多口舌,是因为他说的这位首长在农场接受我们时,当着军区政治部主任的面慷慨激昂地表示,一定要一个一个地隆重接待我们到部队。他的激情演说引起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连军区政治部主任都站起来和大家一道鼓掌。因为印象太深,而今天的情景恰恰相反,就不能不有个巧妙的收场。不过,不管李庆做的怎样滴水不漏,我还是像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同类一样升起一种被冷落的失重感。我后来才明白,我们太有点自恋。知识分子并没改变排行老九的身分,这位首长的激情演说是那个时代司空见惯的一个套路:背后怎么做可以不论,当面的话必须说的漂亮。
  李庆办事绝对紧凑。在把该说的话说完后,立即领我吃中饭。随后把我送到师招待所休息,告诉我,下午再安排我的锻炼地点。
  招待所是借用地方的一个卫生所,房间狭小、阴暗、寒凉。我无心歇息,放下背包后便去逛市镇。这时,风停雪住。我穿街走巷,观瞻镇容,发现,博克图座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中,东西长不足五里、南北宽不足三里。一条铁路直穿小镇中心,将其分为南北两片。全镇无一条规则的公路,也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只有一幢两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北面向阳的山坡上,那是师部所在地。在街道两旁,一排排木造的房舍,大都已经变形 ,它们作为历史的遗留物,记载着几十年前俄国人的聚居。小镇的南面和北面各有一个不太像样的商店,两个小饭馆歪歪扭扭地依在商店的旁边。南面顶头部位有个书店,里面除了毛选四卷、毛著单行本,就是文革各种大批判小册子。街道上行人寥寥,显得空空荡荡的。我走了一会儿,便扫兴地回到了师招待所。
  下午李庆打来电话通知我去炮团锻炼。我刚放下电话,就来了两个战士接我。没走上几分钟,我们到了团部。团部落座在铁道线西部右侧。一排房屋看起来陈旧,里面倒还宽敞明亮。原来这是铁路公务段的办公地,现在全都腾给了炮团使用。
  我被带到政治处组织股。随着战士的敲门声和“报告”声,里面传出一个浓重、拖长的鼻音:“进来。”
  走进屋,我见一个冷眼看去有四十岁(实际三十多一点)的人正伏在桌子上写什么。见我进来,他慢慢抬起头,微微欠了欠身子,把手伸给我。随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叫我坐下。我还没坐下,他就已经仰卧到椅子上了。看着他,我的心里很不舒服。他扁扁脸,小眼睛,兜兜齿,下巴上点缀几根稀梳的胡子,活像老鼠须。叫人不安的是他那暗绿的小眼睛直视着你,嘴角上还挂着几丝得意加嘲弄的微笑。
  “我叫王道明,”他开口道,“在老部队曾多次跟大学生打过交道。所以也用不着客套,以后有事找我。部队欢迎知识分子,你们是人才,比我们大老粗有发展。可也得好好干。你叫什么名字?”
  “施展。”
  “挺响亮,很有雄心哪,啊?”
  父母给起名时可能寄托了他们的希望,但到了我这一代,没人理会它们里面藏着什么意义,它们只是个符号。所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好,支吾了半天,我才说:“没,没什么……”
  “有雄心好嘛!别翘尾巴就是栋梁之材。”
  我不知所云了,准备只做个小学生,听他讲。
  “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方大学 。”
  “也是名牌啊!参加文化大革命了?”
  “参加了。”
  “是保守派‘八。八’ 团的?”
  “不,造反团。”
  “后期呢,‘炮轰派’吧?”
  “不,‘捍联总’。”
  “没犯过方向错误?”
  “没有。”
  “打过人,抢过武器吗?”
  “没有。”
  “父母没受过冲击吗?”
  “没有。”
  “这么说,你是一贯正确,完全清白了?”
  他一下坐起来,有些愠怒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他转而嬉笑着,小眼睛眨动着。
  对于他的问话,我毫无精神准备。我的一切情况都记在档案里。即使档案到不了他这一级,那他也总该明白,我们是经过严格政审被挑选上来的。如果在他所提的各个方面有问题,就不会有今天的场面。可他为什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呢?看来,他对知识分子有根深蒂固的成见。说实话,我恨他。要是没穿这身绿皮,我会大骂他。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装做难堪的样子,用手绢擦了擦脸。
  大概,他觉得我有些狼狈,因此得意地笑了。也许他就是要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想要我给他个圆满的回答。所以一见我露出窘相,马上把话转到了别的问题上。
  “你在学校念的什么科?”
  “中文系。”
  “一定能写文章了?”
  “不敢说。”
  “对了。学工的不懂得技术,学文的不会写文章,理论脱离实践,旧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就是这样。对吧?”
  对于这个荒谬的说法,我整整听了三年,内心里的反抗不只来过一次。今天再一次地感受到了它的压抑和污辱。我几乎要爆炸了。我强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而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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