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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我不由长叹一声。当我刚刚意识到失态时,忽然听到一声女性的问候:“解放军同志,您怎么了?”我一边慌忙地回答:“没什么。”一边睁开眼睛:一双明亮的毪子注视着我,波光里流转着一种深情的关注。黑亮的头发把她白晰的面庞衬得格外鲜嫩洁净,紧凑的皮肤使她透露出一种坚定热烈的气质。我的心微微一动,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她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对面,我怎么没有发现?我想跟她搭话。但多疑的脾气立即又把我的好感抹光。我想,她的关切多半是由我这身军装和眼镜引起的,社会上不是说现在的姑娘不爱红装爱武装吗?随后我只淡淡地表示了声“谢谢”,便又闭上了眼镜。
可是她那多情的一瞥,她那关切的问候一下子勾起了我对女友的深深眷恋。我的脑海里翻滚着她的影象,还有十几天里我们朝夕相处的热恋场面。一心想摆脱即成的分配,她是最重要的原因。
女友对我来说,原不陌生,我们早就是邻居。我和她的接触,也并非一见钟情。当她扎着两支小辩的时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时我在高中读书。每天放学回家,都看着她在路上跳格。她是那么俊俏,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黑亮黑亮的眼睛,它们就像一潭幽深而清亮的泉水。每走到她跟前,我都要盯盯得注视她。说来也怪,每当我注视她的时候,她总是停住脚步,乖觉地抬起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回视我,好像故意让我端详。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是不懂得爱情的。可是望着她那白晰的面庞,想像着她的未来,我的心里涌动着难以止息的热潮。我幻想,要是有一天,能把她娶到家里该多好。
后来,我上了大学,她成了我妹妹的好朋友。她常到我家来玩。看得出,她非常愿意到我家玩,尤其当我放假回家的时候,她的脚步送的更勤。我当然喜欢她的频频来临。从她那少女的坦率明洁的目光里,我看出了她对我的爱慕和温情。多少年后,当谈起这段往事时,她直言不讳地告诉我,由于自己不能念书、不会说话,因此老受欺负。上小学时,有些女同学看不起自己,又忌妒自己长的漂亮,一起摸过自己的胸部。一次几个女同学在一家住,睡到半夜,有个学习好、长得很丑的女孩竟把手伸进自己的下边。自己只是偷偷地哭,却不敢声张。那时因为学习不好,老挨批评,自己都没信心反映别人的问题,怕老师不信,反过来说自己撒谎。到中学后,有个男老师在课堂上凶狠地批评自己。等同学们走了,他把自己留在办公室里,说是帮助补课,却发疯一般地搂住自己,又吻又摸乳房。吓的自己再也不敢上学了。她说,她就想找个有才、还能说的人撑腰,省着将来受气。看我跟同学辩论时总占上风,特别有才,特别能说,因而对我产生了好感,愿意看到我,愿意接触我。可惜那时我胆怯,我以为十五、六的她不懂,我还怕直接表白会吓跑她。我的迟疑使她失去了自信,她送往我家的脚步变得稀少了。在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而没有回音后,她再也没有重登我家的门。
那是**年的夏天,她已进了工厂。听说我回来,忙来借《小城春秋》。说是借书,我心里明白,她是想把爱情的丝线递过来。望着她那苗条的身材,丰腴的大姑娘的体态,白净俊美的脸庞,我激动得发抖。要不是母亲在身旁,我准会野蛮地把她扑抱起来。然而我天生是个懦夫。为了在母亲面前保持自己的体面,也是不知所措,我竟回答说“我没有”。当我回过味儿,急匆匆从朋友那里借来书、写上“赠给瑞姗”,给她送去时,却又在半路上停住了。我怕人看见,怕邻居评头论足。我决定等她自己来取,我不懂得一个少女的自尊比男人的自尊更重要。她能舍出一次洁白,但不会拿出第二次。我的“没有”蛰伤了她的自尊。多少年后,当我们重叙往事时,她说,她当时感觉我没瞧上她,她不会再去了。
这件事不久,她家搬走了,离我家好远,我们再没见面。但每次回家,我都探听她的消息,知道她已把心转向了别人。失去了她,我才感到她的价值,无穷的悔恨盘踞在我的心头。在军队农场后期,劳动、斗私批修都没有了,管理也松弛了,各种心事开始有了活动的空间。夜深人静,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我总是想念她,并总是吟咏陆游那首著名的失恋诗,回味亚瑟和琼玛诀别的场面,任泪水溽湿我的襟被。
事情好像应该这样结束了。可是它偏偏不完。这次回家探亲,我竟在街上遇见了她。当时,我正带着大龄男子的好奇心打量路上的年青女性,突然,在前面二十米处,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迎面走来。她步履轻盈,米黄色的条绒上衣在春风中微举。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她那长睫毛下的俊眼、白晰美丽的面庞,愈益清楚地现显在我的视线下。她显得那么温柔、文静,就像整个身体都笼罩着一层轻纱。我惊呆于她的美丽,心里掠过一个醉人的念头,要是能有这样的人做妻子该多好。忽然我听她叫道:“老哥。”我猛然从呆视中醒过来,发现她正是我多年来一直想念的人。我慌忙回答道:“是你呀,蓉蓉”,我习惯地叫了她的小名。可能是惯性作用,又没有准备,问候的声音还没落,我们双方都已经走了过去。但她侧着身子回望我,我也侧着身子回望她。我想说什么,可是不知为何竟口吃起来,昨夜躺在炕上决心要找她说的话全都不翼而飞。不过就在转身回来的一刹那,我忽然聪明起来:决不能再错过机会。于是我急忙掉头追了过去。瑞姗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表白。她慷慨地许诺,好好陪我半个月,再慢慢结束同男朋友的关系。我们的约会就像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到了应该开花结果的时候了。第二天,我在郊外泛青的大地上和氤氲的气流一起浩荡,狂热地吻了她。仅隔两天,我在借住朋友的房屋里把她搂进怀中。我无法形容她的美艳。她的皮肤薄如蝉翼。白净的面庞荡漾着温柔而闲静的光晕。她没有妖气,可是在灯光的照耀下,她的脸形和身形有一种抵挡不住的诱惑力,它燃烧着煽动着人的情欲,让人恨不能永远伏在她的身上同她交欢。每每此时我都脱口而出,说你就是戈雅笔下躺着的玛哈,你真是个妖女。直至现在我都能回味出她那鲜嫩、洁白、纯净的青春气息。我成熟已久但也被压抑已久的性欲像开闸的洪水,凶猛异常。而一泻千里时的升天一般的感觉使我认定这是天底下最甜蜜最动人的事。我愿永远搂抱着她、永远活动在她的身体里,哪怕死在她的身上。十五天的假期让我拉长到一个月。我谎称患了重感冒,部队竟然同意延长我的假期,而没有取消我的分配——那才是我巴不得已的结果。
现在,离开了她。这是何等难以忍受呵!我甚至有一种诀别的感觉。锻炼的时间虽说半年,可以往的经验证明,只能长不能短。要确定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得请求批准。而她父亲的所谓政治问题还没有结论,军方组织无论如何都不会通过。想到这里,我心如死灰。然而我没有任何办法。在人的社会性是人的全部存在方式的时代,我和别人一样身不由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身不由己”,当我细细品味这几个字的意思时,我冷不丁感到凉气侵身。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座座高山迎面飞来,又迅疾后退。在山尖和峡谷积雪闪着白光。左侧山脚下,一条小河时流时止,河面上间隔地、厚薄不匀地覆盖着冰层。打听对面那个姑娘,才知道火车已经驶进了大兴安岭,时间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眼望着窗外的景物,我的心里升起扑朔迷离、变幻莫测的感觉。十个小时前,我还在温暖的春天的国度里,现在却进入了几近冬天的世界。真是人之命,天注定。
我害怕寒冷,害怕冬天。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锻炼,我不由得打起寒颤来。而一个恼人的念头固执地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我刚走出家门时,在泥泞的公侧旁仰面朝天地摔了一跤,斩新的棉衣背后粘上了一大片污水。我并不迷信,但总觉着那一跤和那片污水预示着什么。我知道瑞姗已经用洁白的手帕把污泥给我擦了去。可心里还是觉得那斑斑驳驳的污迹渗透到了棉衣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