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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说,此次自己招抚日本成功,确实有赖于李景隆之前的倡议举荐,他要分功也是理所当然的。可问题是,这日本又不是鞑靼,它不过是一海外小番,即便招抚成功,又能有几多功劳?以他李景隆的身份,何至于对这点微功念念不忘,竟不顾体面来求自己这个宦官?想到这里,郑和又略为奇怪地望了望李景隆,却见这位世袭曹国公也正满脸期盼又略显焦急地看着自己。见此情状,郑和稍一思忖,顿时恍然大悟——李景隆快倒台了!
早在郑和出海之前,朝中便已有好些显贵参劾李景隆。而此番东渡归来,郑和一上岸便立刻把出海期间的邸报翻了个遍,从中便查到了七月以来,朝中大臣接连弹劾李景隆的事迹。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朝中百官纷纷上书,对李景隆及其党羽胡观等人展开了猛烈的抨击:九月,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潘谞参李景隆私掳北京良民之子阉为火者;十月,刑部尚书郑赐、左都御使陈瑛参曹国公李景隆、长兴侯耿炳文衣服器皿僭饰龙凤,以帝王自居;十一月,陈瑛再次发难,直指挂左都督衔实任湖广都指挥使的李增枝向属下大肆索贿,凡不从者皆诬以为齐、黄奸党!李景隆身为其兄,不仅不加制止,反大肆纵容,并分享其利。弹劾的奏章一道接着一道,永乐虽仍都置之不理,但从朱批中越来越多申斥李景隆的言辞中可知,皇帝对这位迎驾功臣的态度已大不如前。由此,郑和知李景隆在朝中已是步履维艰。再联系到刚才李景隆见自己时的恍惚神情,郑和甚至可以猜到,方才的早朝上,群臣又对他展开了新一轮的口诛笔伐,这位天下文武百官之首,开国、靖难双料勋臣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如今的他,正惶惶不可终日,疯狂寻找能挽救自己命运的稻草。于是,倡议招抚番邦这种原本微不足道的些许功劳,时下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弥足珍贵!他希望能用这些功劳,唤起永乐对自己的认可乃至同情,从而抵消百官口中的种种“过失”,使自己摆脱行将垮台的命运!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不知怎么的,郑和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两句话。不管怎么说,李景隆之于永乐还是有恩的。白沟河丧师倒也罢了,那纯粹他无能所致,谈不上什么“暗助”;可后来献城之举,对永乐倒确是一件大功。而且,要不是李景隆打开金川门,靖难能否成功还真不好说。而且在永乐登基后的这两年里,他也算是忠心耿耿,可最终却仍逃不掉被卸磨杀驴的命运。想到这里,郑和心中不由产生一丝怜悯之情。
不过很快,郑和便意识到,这种想法是要不得的。他与李景隆非亲非友,其是何结果,与他并无相关。而且作为永乐最信任的内官,他不能置疑主上的任何决定,也没有资格置疑。更何况,他郑和也是燕藩旧臣,当年还亲自参与了对李家兄弟的陷害和拉拢。而在此期间李景隆所展露出的种种卑鄙无耻歹毒下作,更让他十分鄙视。对这样一个龌龊小人,他实犯不着抱以任何同情。想到这里,郑和心中的怜悯一扫而光。再看李景隆时,他的眼光中只剩下一丝冷漠与淡然。
“国公爷放心!”郑和淡淡一笑,道,“此次入宫,奴婢必当提起太师当日倡议之功!”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见郑和答应得痛快,李景隆竟有点欣喜若狂的味道,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不过是这位太监的随口敷衍。乐了半晌,他终于平和了些,随即感激地拍了拍郑和的肩膀,又道了声谢,方转身离去。
望着李景隆的背影,郑和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随即也转过身子,朝武英殿方向走去。
一进武英殿议事阁的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郑和定眼一瞧,永乐正盘腿坐在窗前榻上,一旁还侍立着一个亲王服饰的青年男子——汉王朱高煦。
在进京之前,郑和就已听说朱高煦一改早先闭门不出的态度,近几个月来成天围着永乐晃悠,此时见他在场自也不奇怪,只赶紧跪下向这父子二人行礼。
待行完礼起身,永乐尚未开口,高煦便在一旁嘻嘻笑道:“三保来得好。父皇正心气不顺,今尔出使归来,正好讲讲东瀛见闻,也让父皇高兴高兴。”
郑和闻言一愣,忙对永乐欠身恭敬道:“不知陛下因何事不豫?”
永乐没有说话。这位大明天子今天确实不太高兴。几日前,解缙将修纂好的录韵类书呈上。当时永乐粗粗一览,见此书类别清晰缮写工整,甚至配有精美插图,心中十分高兴,当即赐名《文献大成》。不过几日来,他细细翻阅,却发现里面内容中有诸多未备之处,尤其是子、集二部,甚为简略,诸多方技、杂学典籍俱被摒弃在外,就是经史,也发现很多删节之处,与修书之初衷相差甚远。想起当初跟解缙商议修书时,自己还特地强调:“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不料皆被当做了耳旁风!这让永乐很有意见。“这个解大才子,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永乐心中暗暗想道。今日早朝,永乐专门提出此事,虽未明言解缙不尊圣命,但对《文献大成》的不满之情却溢于言表,并当廷下旨,增补太子少师姚广孝、刑部侍郎刘季梗虢忡仆懿茫凇段南状蟪伞坊∩显傩性鲆妗>艘皇拢览中闹斜疽巡豢欤偌由铣络窃俅尾污览罹奥⌒值埽⑴壮隽死钤鲋υ诤憷账魇粝碌闹ぞ荨6杂谌撼疾污览罴倚值埽览衷缬凶急福渲幸膊环δ淼某煞帧5币环莘莺阄涔俚闹ご拾谠诿媲笆保览秩匀环⒆阅谛牡母械椒吲<透偌被训剑殖没壮隽私跻挛啦榈美罴以诰╃芩焦鹤埃⑽シ绰闪睿笏敛陕蚺镜闹ぞ荨A较嗷慵拢览种沼诓淮笈⒖滔轮几昂闼美钤鲋Γ⑼芬淮蔚弊虐俟俚拿嫜铣饫罹奥。庖膊庞辛苏馕徊芄龉钡氖Щ曷淦恰>饷匆荒郑览值男那樽匀皇呛貌黄鹄戳恕�
不过虽然心境不佳,但郑和只是个内官,永乐犯不着跟他提这些。想了想,他一笑摆手道:“也无甚好说。三保尔来得正好,朝廷准备在直沽设一军卫,然关于此卫之名,朕与煦儿商议许久,却一直未有定见,不知尔可有主意?”
郑和见永乐转换话题,遂也不多说,转而就着永乐之言思忖一番,方抬头笑道:“奴婢亦无好点子。不过既然直沽设卫,何不就以地名之?”
“这个不好!”高煦接过话头道,“方才本王亦持此见,不过父皇以为此卫之设,目的是为拱卫行在,名字还是要彰显威仪才好。‘直沽’二字,一看便知是荒野滩涂之名,太过粗陋,不宜采纳!”
“彰显威仪?”郑和又埋头陷入沉思。过了半晌,他忽然眼光一亮,道:“陛下,王爷,奴婢有一名,或可适用?”
“哦?”永乐与高煦俱都精神一振,遂问道,“何名?”
“天津!”郑和信心十足地给出了答案。
“天津?其意何解?”
“天津者,天子津渡也!昔靖难时,陛下屡次南下,皆由直沽渡过运河,此正所谓‘天子津渡’。以此名之,威仪气势尽显!”
“好!”郑和一说完,永乐当即拍掌大笑道,“天子津渡,天子津渡,三保聪慧,取得好名!便用它了!”
定下天津之名后,永乐赞赏地望着郑和道:“三保能文能武,还善于邦交斡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又不无惋惜地道:“可惜尔是个内官。若非如此,必将是我大明一栋梁之材!”
“内官”二字,让郑和也是神色一黯——这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和耻辱!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笑道:“奴婢一介阉宦,岂敢当陛下之‘栋梁’美誉?文武全才更不敢当,所谓邦交斡旋,亦是陛下谬赞。此次出访成功,全赖大明声威,陛下洪福。若无我大明之富强,陛下之仁德,东瀛岛夷又岂能从归教化?”郑和一面惶恐推辞永乐的夸奖,一面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出使日本这件新建大功上,如此既显谦逊,又点出自己功绩,这份玲珑心思实在运用得炉火纯青。
永乐对郑和的回答十分满意。突然,他想到什么,遂从榻上起身,兴致勃勃地道:“尔说出使日本,倒让朕想起一件事。来,朕与尔瞧一样东西!”
郑和一愣。本来他以为永乐接下来会提到此次出使的奖赏事宜,这样他不仅可以为随自己历经波涛的下属讨赏,同时也可顺带提出李景隆的倡议之功,还他那份举荐人情。不过永乐似无言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