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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想起十多年前,他和仲卿一起看霍去病的遗容……心里便绞得喘不上气来……他不能看仲卿,想都不敢想他躺在棺椁里的样子……不能回长安……不能回去……
刘彻不自觉的摇着头,扶着霍光转过身去。
霍光也有些不解的扶着他进了大殿……
朝臣们都慢慢站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仿佛就觉得陛下不该是说这些才对。
……
“霍光……”刘彻紧紧攥着那鲤鱼锦囊,慢慢把它掖入中衣里,“天晚了,叫山上的朝臣侍卫全都掌起灯火来,朕要看……”
霍光不知他什么意思,也不多问,便出去吩咐。
半晌回来扶他出去,“陛下请看。”
漆黑的山林,灯火林林总总,蜿蜒如一条跳动的火龙,一直转下山脚……刘彻仰头向了天,一勾新月,漫天繁星……
仲卿,你看见了吗……朕在这泰山之顶看着你呢……你在那处云间,在东海……在蓬莱……不……
刘彻忽然几步上了高台,面向了西……仲卿,你要去河朔草原……不……朕不让你去……你先到茂陵去……不准你一个人去河朔草原……记不记得,仲卿曾和朕说,“苍松翠柏,持节云中,千年成材。生而托梁架栋,起危阁以接天;死则黄肠缇腠,葬有功而殉地。劲骨当风,忠魂倚之,来去千年,万古不朽”……你到茂陵等着朕,朕要带你去东海看碣石……对,仲卿要先到茂陵去,霍去病那混小子在那里呢,仲卿去了,他在那里,朕也就放心了……
霍光愣愣的看着他倒背着手,广袖当风,兀自站在高台上,面冲西,仰看着苍天,不住的摇头,却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再不会有人知道朕在想什么了……
“霍光……”
“臣在。”
“传朕旨意,朝臣侍卫皆面向西,跪。”
“诺。朝臣侍卫皆面向西,跪——”
山麓间灯火蜿蜒,晃动起来,那火龙仿佛腾乍了鳞甲,要飞腾起来了一般。
“霍光,传。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青,直曲塞、广河南、靡北胡,戎马一生,功在社稷。如今殒殁……朕……封禅不能归,将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功臣冢筑于茂陵……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讷而敛,隐而秀,逸而和,博而厚……将其功臣冢塑如庐山……塑得近……”
霍光垂头拭去眼泪。后三个字,他听真了,却琢磨了好一阵,陛下似乎说得是“塑得近……”
“……陛下……”霍光忍住哽咽,再问“陛下,请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谥号……”
“……”刘彻仰望西边天际,夜空如洗,一朵云飘出来……仲卿……“烈者,明也。朕的……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是天下看得最清,心中最明的……谥号……‘烈侯’……其长平侯爵,长子伉袭之……”
……
元封五年,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谥为烈侯,起冢如庐山,近帝陵下葬。子伉代为长平侯。
卫青的停灵、招魂、盖棺、发丧、出殡,刘彻都没到。夜来常常摸出怀中的鲤鱼锦囊……便只说,他不过是先到茂陵候驾了……
……
元封六年秋。
张骞自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还,刘彻在朝堂上拜张骞为大行。
上林苑柏梁台,迎着秋风,君臣默然对饮,浓酒暖身。
张骞看着陛下,又是十几年不见,他那自幼读书长起来的帝王,俨然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哎……自己比陛下头发白得还厉害,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刘彻是从小身体好,根基壮的,如今……多半也是因为……因为卫青不在了……大司马大将军殒殁的消息早就沿着周边各国传开了……
“张骞呐……老啦……”刘彻仰头喝干一斗酒。
“哎,岁月催人老啊……陛下,怎么不见春陀伺候……”
“你我君臣都这把年纪了,春陀他……”
张骞便知道了,并不再说……那是一小伺候陛下长起来的老内监,许是已经不在了……
“秋风又凉了……”张骞哽咽了。
“……”刘彻蹙紧眉头看着他,黑眸子一下模糊了。
张骞眼睛里转了泪花,陛下的眼神……卫青他……那年他初出西域回来,陛下在渐台和他对饮,传卫青……卫青比他们都年轻啊……“他……他也不在了……”
……
太初元年。隆冬。夜深。
晴空一声霹雳,惊破刘彻的梦魇……
“陛下……陛下,柏梁台突遭天火……焚化了……”
“……”刘彻愣怔的坐在帐中……
“陛下,陛下……大行张骞卒……”
……
“朕是孤家寡人!!朕就是孤家寡人——你们不想让朕好好活!!就都去给朕死!!别看着朕——闭上你们的眼睛——不!!!这眼眸……”
那些同样澄澈的寒眸子……
“滚!!杀——都给朕杀——”
“啊——都给朕去死——”
……
他真的老了,腿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那么艰难。那厚润的手上,青筋突起,点点斑痕。他自己不愿对镜,看那张皱纹堆累的脸,眉峰长而垂,霜白的头发,须眉如雪,那深邃的眼眸仍隐在眉骨鼻梁间,只是不再漆黑,而变成了灰色……
不管干什么,他的肢体都在抖,不由自主的抖……
他厌恶这老迈的躯体,意识也昏昏沉沉的,不知昼夜。
“陛下……陛下……”霍光和诸位重臣跪在五柞宫中。
“嗯……”刘彻似乎缓醒过来,“谁叫朕……”
“是臣,是霍光……”
“霍光?你叫霍光……”刘彻在记忆里努力的搜寻着,霍……霍……“霍……去病是你什么人……”
霍光必须贴在他唇边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陛下竟问了一个多年前的问题,“是臣的兄长……”
“哦……”那灰色的眼眸艰难的睁开一线,微弱的呼吸突然加重了,“……那……那……卫青……卫青……是你什么人……”
“是臣的舅舅……”
那呼吸又渐渐弱下去。
御医来了,忙将灵芝仙药给刘彻灌下去。
等了许久,霍光觉得陛下似乎又动了一下,忙推推他,“陛下……”
“……是霍光吗……”
陛下明白了。“是,是臣。陛下,您觉得好点儿了。”
“霍光……你听朕说……”
霍光贴近他,“陛下,臣听着呢……”
“……朕让你看了周公辅政图……立少子……朕要你辅政,你来作周公……你家只有你像你舅舅……谨慎稳妥,委曲求全……二十年出入禁内,未尝有过失……你虽不是他亲外甥……朕却觉得,你像……辅政,朕放心……朕封你为……大司马大将军……辅少主……”
“陛下……陛下……”
霍光看着他雪白而浓重的眉毛蹙向了一起……
“谁给朕牵的马?!!!”刘彻佝偻着身子看着面前高大的白马,爆跳起来。他已经上不得马。
“臣扶陛下上马。”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刘彻眯着眼睛,低下头。
一个身着紫金犀甲的熟悉身影跪在他脚下。
“你也来怄朕!!”刘彻一脚踹过去,登在那紫金的肩甲上,“你也看出朕老了!!你也欺朕骑不得马——” 那长健的身影没防备,着实吃了一下,往边上跌下去。
刘彻心里一阵绞痛,一把扶住他,紧紧的抿着嘴,慢慢弯下腰,扶他起来,“是……是仲卿……是朕的仲卿吗……“
“陛下?”那熟悉的身影抬起眼帘,澄澈的眼眸好像一泓春涧一般,荡尽黑眸子中的怨怒。“谁说陛下老了?”寒眸子疑惑的看着他。
“朕还不老?”
卫青摇着头。
“仲卿你不必宽慰朕。你看朕的手……”刘彻伸过手去给他看。
手竟又变得丰厚圆润了……
“?”卫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
“这……”刘彻自己也有些蒙了。
卫青拉着他来到溪水边。
刘彻惊讶的端详着水中的倒影,头发乌黑,长且刚直的眉毛斜入天苍,高挺的鼻梁,衬着那深邃的黑眸子,棱角分明的嘴唇上,是着意修剪的透着贵气、浓黑的髭须。刘彻好一阵欣喜,“仲卿!!”
他的仲卿英睿的面庞流露着一贯的大气内敛,寒眸子中是那随和的好性情。
“仲卿怎么来了?”
“陛下不是说让臣等着。陛下要去看河朔草原吗?”
“对啊!!”刘彻似乎恍然大悟,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霍去病那混小子呢?”
“在家和嬗儿玩儿呢……陛下,上马吧。”
……
霍光眼睁睁的看着那攒蹙在一起的霜白的眉毛渐渐舒展开,那已无血色的嘴角勾出一抹笑纹……自从元封五年封禅泰山之后,他从没见陛下笑得如此宽慰又安详……
……
后元二年,春二月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