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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云遮月,仲卿你看清朕了吗?”
“嗯。”卫青哽咽的厉害,只应了一声。
“朕那天是假装喝多了,你都看到了什么……”
“……臣……臣看到……看到陛下笑却在掉眼泪……”
“……”刘彻也坐起来,黑暗中胡乱的抹一把眼泪,“……怎么这么快,就过了这么多年……朕好像还没酒醒,就到了知天命。身边变得太多……”
“陛下……臣也想问陛下……陛下为什么追臣?是臣哪里做错了吗?”
“……仲卿……你再好好想想,是你先跑的还是朕先追的?”
“……”三十年,卫青每每想起那第一次相逢,都清楚得记得刘彻黑衣白马在后面紧追不舍,却从没想到过,真是自己先跑的。是自己不愿与陌生人节外生枝,没有答复韩嫣的话,先拨马跑的……
“朕叫韩嫣问你是谁家的马,你就跑了。朕那时年轻,还从没有遇到过敢不回答朕的问题就跑的,所以朕就追。可是仲卿,朕也没想到,朕竟追不上一个孩子……第二天,你在马上偷看朕,朕一眼就认得是你……朕和你一样……朕也很想知道朕追不上的孩子长什么样子。原来……”
漏声寒,四更天……
君臣对坐。
“太皇太后给朕虎符的那天拉着朕的手和朕说了很多话……仲卿知道她老人家都说些什么?”
“臣不知道。”卫青摇摇头。
“她问朕,东瓯是庄助一个人去的吗?一个读书人去的怎么动了家伙呢?她还问朕,建章监什么时候换成个孩子啊……”
刘彻听出了卫青的呜咽,卫青也听出刘彻的哽咽。
“她最后和朕说了一句话……”刘彻深重哭腔已不能掩饰,“她说……”刘彻摸索着攥住卫青的手。
那厚实绵软的手掌也有了岁月的粗糙,那帝王的手很少这样湿凉,卫青暖着他。
“她说……‘刘彻啊,有一天,你会发现,天下人都有了,而你这一朝天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孤家寡人……’仲卿……朕这一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可太皇太后这一句话,朕每每想来……仲卿……”
黑暗中卫青一时忘了情,怜惜的搂住他,“陛下放心……”
“你是朕的仲卿……”
“是。”
“是朕一个人的仲卿,朕的仲卿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刘彻也搂住他。
卫青很想再回答一个“是”字,但刚一开口,剧烈的咳嗽又冲了出来……
……
次日晴雪。
刘彻叫卫青去看卫皇后,自己便去上朝。
后日一早启程行南巡狩,对镜更衣时,刘彻一把推开身边的宫人,离近了镜子。春陀忙过去,以为他看见了什么。
刘彻突然发现自己中衣肩窝处有一小滴如指甲大小的血渍……刘彻愣怔了,心中一阵凉,指尖随即麻了……前天夜里……仲卿最后在他肩上咳……这……
……
“陛下,冬日江边湿寒,不可久站。”霍光看他站在寻阳江边一直向远方看,不知他看什么。
刘彻顺手一指,“那里,云雾间的青山,是什么山……”
“回陛下,那是庐山。山间终年白云青雾缭绕其间,素湍飞涧倒挂峰峦,山脉广阔,连峰尽百,不可胜数。”
“讷而敛,隐而秀,逸而和,博而厚……”刘彻喃喃的不知叨念些什么。
……
一轮蓬勃的朝阳从泰山之颠喷薄而出,艳红的日光燃起刘彻漆黑的氅衣。云松雾柏间,吐纳寰宇,食霞饮露,得道的仙人让开松柏掩映下的天地局,他仍旧执黑,仲卿仍旧执白。
“是天地局,仲卿可敢陪朕下。”刘彻拈着棋子看着他。
那乌黑柔顺的头发整齐的绾好,发簪别着青色的小冠,那舒缓的眉关,高挺而微翘的鼻梁,一双澄澈水润的寒眸子,映着朝阳的暖红,柔软的嘴唇淡淡的氤氲着随和的微笑。明净的肤色衬着白中衣的领边,天青色的氅衣在晨风中飘起……
“仲卿……”刘彻一睁眼,原来是侯着日出,竟瞌睡了。
“陛下”,霍光从下面走上来,“大司马大将军有函匣寄陛下。”
“……”刘彻愣愣的看着他,梦中仲卿那年轻的身影让他的心不安的乱跳起来……
霍光呈上函匣。
刘彻蹙紧眉头,冲他摆摆手,叫他退下。
天边已经发白。
刘彻强克制着手抖,撬开火漆。咬着牙,闭上眼睛,慢慢打开函盒,很久不敢往里看。
朝阳的红光吐露出来,刘彻狠狠心,睁开眼睛。
霞光照到盒中……
鲤鱼锦囊……
刘彻一下软在条案边,头脑一片空白,急促的呼吸让他心跳得几乎要吐出来,颤抖的手费力的从锦囊中抽出一方素绢。刘彻迎着朝霞展开,红光染在雪白的素绢上。
只有六个字“加餐食,长相忆……”
刘彻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仲卿的笔迹……这素绢,也不是自己给仲卿的那方,那方的一角在那年甘泉宫救驾时,叫他亲手烧焦了一角……
是仲卿新写给他的……那么他写给仲卿的呢,永远留在仲卿怀里……
“仲卿……”
……
“陛下!!陛下!!”
刘彻对着朝阳,泪水打湿那崭新的素绢,那上面的墨迹一下斑驳的洇开了……
“陛下!”霍光泪流满面跪在那里,“陛下……大司马大将军……薨了……”
(九十四)
泰山之巅风云变色。
“啊——”刘彻独自一人关在行宫里,疯了似的乱掀乱砸,“是——朕是孤家寡人!!朕小心了半辈子——还是算不过天!!脱不了那谶语!!好——好啊——哈哈哈哈!!!好!!朕是孤家寡人!!朕就是孤家寡人——啊——”
霍光一个人守在行宫外,听着里面一直咆哮到日色偏西,才没了动静。
“陛下……”
“谁?!”
霍光默默的走过去,扶起瘫倒在条案边,鬓发霜白的刘彻,“陛下……臣是霍光……”
“霍光?”那黑眸子仿佛一天之内又苍老混浊了很多,“霍光?”
“是臣……陛下,您喝口水吧……”霍光含着眼泪,招手叫宫人内监端水,收拾大殿。
刘彻抿了一口水,看着他,黑眸子中的神情依然没回过味儿来,“你叫霍光?霍……霍去病是你什么人?”
“……”霍光眼泪一下掉下来,“陛下……您怎么了……”
宫人内监点起灯火,大殿内明亮起来。
霍光一边示意内监去请太医,一边扶着刘彻到榻上躺好。
“霍去病是你什么人?”刘彻依旧问他。
“……是臣的兄长啊……”霍光担忧的蘸蘸眼泪。
刘彻突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欠起身子,混浊的黑眸子里噙满泪水,“那……卫青……卫青是你什么人……”
“大司马大将军是臣兄长的舅舅……也是臣的舅舅……”
那苍老的容颜一下攒蹙在了一起,慢慢的躺回去,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些哽咽。灰黑的眼睫下,泪光映着灯烛,慢慢的越过眼角的纹理,滑过脸颊,湿了枕头……“你知道吗……傻孩子……你舅舅不在了……他不在了……朕的仲卿……他不在了……到头来,只剩朕一个人……一个孤家寡人……朕是孤家寡人……天下人都有了……朕却真的什么也没有,只是个孤家寡人……”
霍光面前,榻上那个老人呜咽着,含糊的叨念,老泪纵横……
刘彻再清醒过来时,已是两日之后了。随驾的朝臣们都慌了神儿,只有霍光守在他身边。
刘彻扶着霍光挣起来,迎着那重生的朝阳几步跨出大殿。阶下山麓,朝臣侍卫尽皆跪拜,山呼声在峪壑间回荡,高鸟唳天,直干云霄。
陛下仿佛在几日间真的垂老了似的,那斑白的两鬓竟化为满头华发。那让四海臣服的黑眸子中的光,变得更加阴骘深邃而不可琢磨。他带着一身的冷气,仿佛这夏四月的朝阳也不能带给他丝毫的温暖。
跪拜的朝臣都莫名的战栗。
大司马大将军薨了,满朝皆知他们君臣间多年前的传言,只是这十几年,陛下冷落了大司马大将军。如今,谁也不知这天命之年的天子到底要做什么了。
“朕……”刘彻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顶住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朕巡荆、扬,总览江南,会于东海,以合泰山……”
陛下竟不是说回舆长安,悼大司马大将军……
“上天见象,增修封禅。传朕旨意,大赦天下——朕此行所幸之郡县,今岁免征租赋,赐鳏、寡、孤、独者布帛,赐贫穷者粟……朕还要祭五谷……幸甘泉……”
就是不能回长安……仲卿……朕不是不想见仲卿最后一面,可朕不能……
刘彻想起十多年前,他和仲卿一起看霍去病的遗容……心里便绞得喘不上气来……他不能看仲卿,想都不敢想他躺在棺椁里的样子……不能回长安……不能回去……
刘彻不自觉的摇着头,扶着霍光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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