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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音小心翼翼地泯了一口,却没能控制住微微皱起的眉头。
“很苦?”手冢问,语气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又带上了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菊音点点头。
少年的声音里有难得一见的温柔和耐心,像是指导菊音球技一样地说:“喝慢一点,让茶水在口腔里停留一段时间。”
茶水入口的滋味依旧是苦涩的,但随即却有薄荷与铃兰的香气在舌尖绽放,红茶的热度透过白瓷杯传到掌心,窗外也不只是什么鸟儿时不时唱上一段,时间的流逝变得分外缓慢,像一首恬淡的田园诗,一切的烦恼和忧伤,竟像是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似的,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
总觉得,和Kunimitsu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非常安心,好像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真好喝。”
“调饮虽然可以冲淡入口的苦味,但其实就是因为这苦,回味的甜味才显得出来。”手冢的眼神颇有些满足,像是在夸耀“看,我说得没错吧”,倒终于让他通常有些过于严肃成熟的脸显出一分稚气,
“想不到,Kunimitsu会这么懂红茶——我还以为你只喝日本茶呢。”菊音笑道,“这是在我离开日本后学的?”
“那时候太小,都是喝祖父泡的,后来长大了,也就自己学了点。祖父不喜欢国外的东西,惟独对红茶情有独钟。早上跑步回来冲个澡,再喝上一杯红茶,是最好的。而且……”
“而且?”
“以前,大和部长也很爱喝红茶,尤其是原味的锡兰红茶。”手冢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常常偷跑到学生会来蹭茶喝,不过他人缘很好,那时的会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这满柜子的锡兰红茶,是专门买给他的——都喝了两年了,还剩这么多。”
“这就是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么?”菊音笑了起来。“等我们毕业了,还会有下一届的成员继续呢,搞不好他们爱上这味道,还会再买,那这锡兰茶恐怕是永远也喝不完了。”
“毕业啊……”手冢喃喃道,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方感慨道:“青学对我来说,有太多的回忆了。”
“Kunimitsu,你准备考哪间高中?”菊音问。
手冢犹豫了一下,道:“你听过Helix Carter么?”
怎么会没有听过。
全美最好的网球学校,罗杰、自己、还有玲人的母校——拥有太多回忆的地方。
“龙崎老师对我说,那边正在招收留学生,希望我考虑。”手冢尽量平静地说,但他的语气却有无法掩饰的惆怅。
这段日子的相处,菊音明白,青学对手冢意味着什么。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对作为青学男网社长的这个手冢国光并不熟悉,就像Kunimitsu不熟悉在Helix Carter的自己。
所谓的回忆,不管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都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像是锁在心里的宝盒,每当你打开的时候,都会体味到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滋味,而每一分每一秒,当回过头去的时候,转眼便已旧了。
时光匆匆,一年半根本不算什么,但总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忘记玲人呢?忘记他的长相,忘记他的笑容,就像当初的自己差点忘掉了Kunimitsu。
——这个曾经是她初恋情人的男孩。
那时候的手冢还不像现在这样老爱板着一张脸,尽管依旧谈不上表情丰富。明明比罗杰小了好几岁,却总是一副成熟过头的模样,打网球和吵嘴永远赢不了自己,但每次却是她先道歉。离开日本时她哭着对他说要他一定等她,最后,她却喜欢上了别人。
眼前的这个少年,比七年以前,更加坚强了。
“咳,我脸上有什么么?”手冢有些不自在地说。
菊音回过神,突然笑道:“我只是突然发现,Kunimitsu你很帅呢。”
手冢手一抖,差点把红茶泼了出来。
“呐,反正都翘课了,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菊音道。
如果有这个人在身边的话,也许,能够从他的身上,分到一点力量。她想要告诉手冢那件始终令她无法释怀的事情,不管是为了解脱,还是为了忏悔。
手冢不答,就在菊音暗自吐舌头心想果然找错了人的时候,他却开口道:“走吧。”
身为运动社团的成员,要翻过青学那道本就不怎么高的围墙实在不是件难事,但毕竟菊音穿着裙子,她自己没在意,倒是在另一边“接应”的手冢兀自红了脸。
夏日的阳光,明媚得宛如张扬的青春,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就是这里。”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间小小的教堂。在东京繁华的闹市里,它的存在如此安静,好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一般。
手冢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地方。
教堂的陈设非常简单,因为不是周末,里面根本没几个人。神父是个五六十岁的和蔼男子,看见他二人进来,也不觉得在这个时候穿着制服出现的国中生如何奇怪,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菊音在神坛前跪下,默默地祈祷一番,划下十字,又站了起来。接着,从钱包里摸出500日元,从神坛上取了一支白色的蜡烛,再次祝祷一番,然后将它放在圣母玛利亚画像前的大烛台里,再次低声说了什么。
手冢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菊音的脸庞在烛光的辉映下,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他隐约地知道,菊音似乎想要告诉自己什么重要的事。
“阿门。”菊音划下十字,随即转向手冢,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开口道:
“一年半以前的今天,我的男朋友死了。”
在听到“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手冢的心,没由来地紧了一下。
“他是跳楼自杀的,就从他住的医院楼顶,跳了下去。”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手冢在等她继续说下去,而菊音面对他难掩惊讶的眼神,到底是犹豫了。
一旦将这件事情告诉他,Kunimitsu还会像以前一样待自己么?
然而,就在菊音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却从二人身后传来:
“手冢君,铃木君,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二人回头一看,玉木秀人捧着一束百百合,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你们翘课了啊。”玉木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师的。”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道:“因为我也是偷偷跟着你们过来的。”
“玉木同学,你?”菊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明白为什么玉木的日语忽然变得流畅,反而是手冢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沉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玉木蹲下来,把百合花放在圣坛前,然后也从钱包里拿出500日元,也取了支白色蜡烛,放在菊音刚才放的蜡烛旁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只是来纪念一个人而已。其实我不信这个的,”玉木对有些错愕的两人说,“这是为了我弟弟做的——今天是他的忌日,可是他的墓在美国,我没办法祭拜他,于是只好以这种方式代替。一年半以前,他从医院的楼顶上跳下去,死了。”
玉木微微地笑着,那笑容如此熟悉,仿佛曾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菊音觉得像是坠入了冰窖。
玉木仍旧笑着,声音却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他只有十四岁,年轻,帅气,是学校里是众多女孩子追逐的偶像,可是他却偏偏喜欢上了一个被人们称为‘天才’的网球少女。他拼命地追赶着她的脚步,终于有一天,这个女孩接受了他的告白,成为了他的女友——可是也就是这个女孩,将我的弟弟推入了死神的怀抱。”
“够了!别说了!”菊音颤抖着,可是她的阻止显得如此无力。
“为什么叫我不要再说呢,铃木君?是你不好,原本我还想慢慢让你记起你犯下的错的。可是你现在竟打算告诉手冢君,你以为只要说出来,就可以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了么?还是……你竟然觉得,那只是个意外,你根本就不需要为此负责的么?”玉木冷笑道,“既然如此,就由你告诉手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