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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决意。”我细语回道。那尾短琴,大抵与高幹有着莫大的联系罢?我暗自揣测。
“她的决意?什么决意?莫非,她决意不当乐女了?”修儿满面疑惑,不解地追问道。眼眸扑闪,天真无邪。
“不,我也不晓得。”我摇了摇头、轻轻叹着气。绿绮与高幹之间的纠葛,旁人自是无从知晓的。不过仅从那残音、互奏之中,却能窥探到一斑:或许其中的前因后果同我先前料想的,并不相同。但诉诸于弦上的这份念想,却无法轻瞒。大抵便是因此,他俩纵有儿女为系,却也分道扬镳、陌路而行了罢?“只不过我却知道,绿绮砸碎瑶琴是在以之明志。她要告诉诸人,她已不是原先的那个绿绮了。”从此往后,她既非韩蝉夫人,也不再是乐女绿绮,而是那个继承了其父遗志,欲图重掌冀州的承嗣之人。登高一呼,乱从中起。不作一方豪杰,便是数旬弃子!
“我也能这么做么?像绿绮一样,告诉所有人,我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修儿了。”略嫌稚气的提问令我不禁莞尔,我和颜问道,“莫非修儿也想有所改变不成?”他瞄了我一眼,沉默了半晌,突然扳着手指、喃喃自语道:“如果一直都是爹爹孩儿,荆州牧刘表的幼子。那我便永远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去做那些自个儿想做的事情咯。”
“真正的自己?”我微微一愣,嚼词间仿佛突然有了微妙的顿悟:如今身在凉地的这个为曹公、为汉室、为天下大业疲于奔命、赴汤蹈火的我,是真正的我么?若非身为张角之女,若未蒙受天师身名,那么而今这个一无所长、不学无术的自个儿,又会去希求怎样的人生?这般的念想,指不定会为郭嘉耻笑罢。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了他,“修儿一直想做的事?会是什么?”
“说出来你可不要笑话。我长大后要带着娘,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这样娘就不会成天要受三娘、四娘的气,也不会挨爹爹打骂。而我也就不用来到这种偏僻、荒凉的不毛之地,不用跟着先生学东学西、背书箩筐了。我和娘,就可以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每天晚上我可以给娘讲故事,哄她入睡。早晨醒来的时候,可以捉蛐蛐、逮麻雀送给娘。她喜欢看我玩这些了。空闲的时候,偶尔也可以去找师傅……”修儿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我的思绪却不由地飘去了远方:或许至始至终,所有人孜孜不倦、穷究一生,所追所求之物,皆是相似。无论是修儿、是绿绮,还是那个早已被自个儿所遗忘了的、我。
作者有话要说:无聊买了张古琴,结果拨了半天发现当真没音韵天赋,只能当摆设放在家里震撼震撼路人了… …
☆、栾提呼厨泉单于
虽有行刺一事作了铺陈,但高幹对南匈奴的开战却推到了申月之后。这一次为了争夺凉州诸地,双方不谋而合都动了真格。栾提呼厨泉单于甚至不惜将郭援请作援兵,将袁氏部曲引入此间重镇。初秋到深冬的数个月间,战事不断、烽火四起。就连我也跟着高幹,辗转上了数番战场,杀了不少匈奴人。然后就在此时,河东的斥候突然传来了一宗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虚空并州、赶来凉地支援的郭援一部竟兀自遭了钟繇、与马氏的暗袭,铩羽大败。郭援本人更是死在马超部将、南安庞德的手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一日,当郭援身逝之事传来,几乎所有的军师、参事连夜聚集,谋议不绝。大变之下,唯有身为主帅的高幹镇定若常,不动声色。只在散会后面色泛白,将自个儿独自锁在房里,沉吟无言。我守坐门外,透过窗纸凝视着屋内那摇曳不定的灯火,禁不住思绪翻腾、五味陈杂:壮志未酬敌先死,大抵便就是这般的感触罢?照例来说,大军未动、主将暴毙这种事并不常见,不过念及河内诸家、颍川大族于河东一带势力庞大,而郭援又是钟繇之甥,我但觉其中隐隐关联着许多阴谋、设计。毕竟从明上来看,河东郡太守郭援一死,高幹势必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并州之主。但实际上他此刻被南匈奴缚住了手脚,身居凉地根本无力涉足并州。倒是马腾、韩遂、袁熙,乃至钟繇、曹公,肆无忌惮,大可放手掠食、霸占这无主之地。西地的形势,一夜间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就好似这凉地的雨季一般,叫人难以捉摸。
随手捏了几根蓍草,漫无目的地摆弄了起来。也不知道自个儿究竟想要掐算些什么,仿佛冥冥之中早就阴阳分定、泾渭鲜明了。这天地一局好似皆落在某些人的掌控之中,异峰难突、己意妄抒。举步维艰,进退皆谷。雨水顺着檐梁滴下,透出丝丝的凉意。近来,图谋高幹性命之人忽然增多了,他虽无恙,但我却有好几回险些遭了池鱼之殃。至于黄承彦更是不意遭创,所幸只是折了手臂,并不严重。不知这些刺客究竟是何方势力派遣而来的,尸首上竟都无迹可寻。高幹不得已便下了死令,加强戒备,甚至勒令我随身佩剑,不许离他丈尺之外。我不愿和他同处堂室、两两相对。如此一来,屋外的檐梁、犄角就变作了我平日里的栖息之地。好在餐风露宿,本就是家常便饭。
半夜里迷迷糊糊地蜷着睡去,醒来之时却发现天色未明。借着远处的点点火光,朦胧间察觉高幹不知何时熄了灯,正依着墙角、斜坐在我的右手旁边。我支正了身子,随手整了整散发和羌帽,才发现身上覆着他的貂裘大氅,墨黑油亮,很是柔软,散着一股子淡淡的暖意、和油腻的野腥、与汗味。揉在掌心,微微黏稠。当是很久没有人为他涤洗、梳整了罢?高幹总是拒绝侍婢、亲随们碰触他的随身之物,也不知是何缘故。不过即便这样,我却不觉嫌恶。他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
“终于下定决心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高幹默默颔首,又像往常筵席上的那样,一把将我拉坐在了自个儿的膝上。手落在我的肩头,眼底里泛着寒光,思绪却似飘得极远。郭援之死,对他的震动,想必不小。
“那、栾提呼厨泉单于会提什么条件,已有腹案了?”唯今之计,除却尽快和南匈奴达成一致,妥协休战,共谋并州之外,高幹可说是别无选择。是故我才会言此一问。毕竟居身凉地,未作耕播,缺粮乏兵,是无法长远打算的。入到冬季若还无法回归并州,这支大军必也会像先前的南匈奴那样,落入水草不济的窘境。见他沉吟不语,我轻笑了一声,附在他耳畔低声咕哝了一句:“虽说失了并州之援,南匈奴毫无胜算、且退路被绝,但是你的境遇栾提呼厨泉单于、袁熙、马腾又如何不知?指不准四下诸侯皆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他轻蔑地扬了扬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心般,用指尖在我掌心里写道:“栾提呼厨泉单于欲图交通曹公、示好令君,蓄谋已久,苦于无道。”
“什么,他们要交通曹公、示好汉室?我还道南匈奴素来不睦于中原之地,只为劫掠,图一时之利呢。”我微微一怔,转口回道。
“南匈奴经年之间一直暗中与袁氏互有往来。不过如今官渡一役,情势急转直下,加之袁绍身死,人心惶惶,栾提呼厨泉单于定会重新思量大策。”
“你的意思是,打算把我、送去匈奴那边?以作交通?”不等他写完,我愣了愣,顿时会意。这一着当真是出人意料。
“天师之身、何等尊贵?这般良机,栾提呼厨泉单于断然不会拒之不受。”他毫不犹豫地书道,落笔飞快、铿锵着力。我但觉心中一涩,咂了咂舌,随口反驳道:“仅你的一番片面之词,栾提呼厨泉单于如何能信?况乎天下皆知,天师不日前为张鲁供奉,自巴地返还,已然还许都尔。”
高幹冷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撩开了我的额发,细细端详了我一会儿。冰冷的眼眸里深不见底。他在我裙摆上写道:“我的一举一动皆落于他人的算计之中。你以为荀令君、及那人会丝毫不通气于南匈奴?想必不用我开口,栾提呼厨泉单于定会率先指名要将你,菡萏夫人纳入议和之列,你可信否?”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沉默了半晌,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若是郭援之死,真乃郭嘉和小叔公所为,他们必定早已算定了这一步。高幹作此推测,的确是胸有成竹、毫无纰漏的。念及于此,我不由叹了口气,低声试探道:“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高幹诧异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