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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大独裁者,蒋介石使思想国有化。毛泽东统一思想,则在于凝聚党内力量,以利于进行他的革命战争。两者是不同的。但是,由于相同的民族土壤,以及遭遇民族战争的特殊气候,都表现出对民族文化传统的不同层面的皈依。因此在三十年代末至四十年代初,中国化、民族化的论调,无论在国统区还是在延安,曾经一度形成风气。一九三八年,艾思奇、陈伯达等积极提倡“中国化”;一九三九年,五四时期的活跃分子,著名学者张申府则随之发挥“启蒙的中国化”的观点。不是“救亡”压倒“启蒙”,在这里,倒是“救亡”变成了“启蒙”的同义语。知识分子对形势的变化采取了一种灵活的应变态度,启蒙运动也就不断变通到了迁就斗争对象的地步,甚至可以和平共处了。施瓦支在《中国的启蒙运动》中指出:“一旦知识者被‘中国化’,他们就不能积极有力地投入启蒙,不能有效地发出警告:中国人还没有从封建文化中得到完全的解放。”历史表明,这位美国学者的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
与此相关,是对五四的态度。蒋介石是基本上否定五四的。他在《中国之命运》中把五四思潮归结为“自由主义”,五四人物自然也就是自由主义者了。独裁者是不喜欢自由的。他以中国传统文化的守护神自居,批评五四一代对之“只求其变而不知其常”,对西洋文化则“只仿其形迹,而不求其精义”,致使一般知识分子“丧失了自尊与自信”。他把五四精神与共产主义并提,说:“自由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争,则不外英美思想与苏俄思想的对立。这些学说和政论,不仅不切于中国的国计民生,违反了中国固有的文化精神,而且根本上忘记了他是一个中国人,失去了要为中国而学亦要为中国而用的立场。其结果,他们的效用,不过使中国的文化陷溺于支离破碎的风气。在这种风气之下,帝国主义者文化侵略才易于实施。”如果说他曾经对五四还有过一点肯定的话,那么就是反军阀,反列强侵略的民族情绪。对此,进步的知识分子是难以接受的。闻一多曾经表示说,蒋介石对五四的态度,是刺激了他的思想的转变的。他说:“《中国之命运》一书的出版,在我个人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我简直被那里面的义和团精神吓一跳,我们的英明的领袖原来是这样想法的吗?五四给我们的影响太深,《中国之命运》公开向五四挑战,我是无论如何受不了的。”
相反,毛泽东对五四一直予以热烈的肯定,与此同时,也曾指出其中致命的缺点。但是,在整个阐释过程中,有些论点并不符合历史的实际情况。比如说五四是无产阶级领导的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解释就很牵强。对于五四,毛泽东做的是大致轮廓的概括,至于其中由自由、民主、科学等等构成五四精神的具体内容,则很少深入的论述。在涉及有关的精神范畴,也多基于政治斗争的需要,作了别一意义甚至相反的引伸。像个人主义,便长期被当作惟我主义而加以排斥。由于个性是隐没在党性所灌注的集体中间的一种间离体,所以,摧毁“小资产阶级的‘独立王国’”是必要的。又如自由主义,在毛泽东的文本中,像《反对自由主义》的使用就完全失去了原意。再如民主,它并没有被视为一种保护个人权利和自由的制度,而被仅仅解释为“多数”,这样便有了“民主集中制”和“极端民主化”两种褒贬不一的用法。总的说来,五四的全面反传统,也即非“中国化”的倾向,破坏偶像,个性解放的内容,是并不见存于毛泽东关于五四的论述的。知识分子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体的意义,从中被忽略过去了。当然,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为不但没有忽略,反而恰恰注重及此,才反复多次申论知识分子与工农大众相结合的重要性的。他承认,知识分子是中国民主革命运动中首先觉悟的部分,而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是更广大更觉悟的;但是,“它的弱点,就是只限于知识分子,没有工人农民参加。”(4)在《五四运动》一文中,他明确指出,“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这是一个立场问题。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他就十分强调知识分子的立场的“转移”。也就是说,知识分子是不应当存在独立的立场的;所谓“转移”,即意味着对原有立场的放弃。这样,知识分子的改造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这是一处重要的伏笔。
其实,在当时就发生了著名的“王实味案”。王实味以他的《野百合花》等极其有限的几篇短文,引来杀身大祸,并非出于偶然。这位出身北大的知识者,在他主动投奔而来的地方,要求政治中的人性,呼吁民主和平等,希望进行中的革命臻于完善,本来是十分正常的,自然也是十分难得的。或许把此案同五四问题联系起来会显得过于迂远,但是至少可以认为,对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及其批判立场和表达方式的不尊重,在事情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多么严重!在批判斗争王实味的整个过程中,除了一个倒霉的肖军,竟没有一个知识者可以站出来为他说话!
在国统区随着“党治”的加强和战事的紧张,知识分子的自由空间越来越小。除了当局的压力以外,这同知识分子自身的状态的改变也大有关系。从多次论争可以看出,许多动议和观点,是明白维护“党国”,向政治权威邀宠的。而且,在实际行动上,也都有大批煊赫的学者进入“好政府”,以自己的知识资本和全部才智,为统治者效劳。为了迎合知识分子中普遍的“权力饥渴症”,从三十年代初开始,蒋介石政府便在政党保持不变的政治框架之内,实行专家治国。一九三二年,由地质学家翁文灏等主持的国防设计委员会在蒋介石的支持下成立。汇聚了一批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参与政治、经济、社会调查和改革方案的研究工作。其中计有胡适、丁文江、杨振声、王世杰、吴鼎昌、陶孟和、吴蕴初、刘鸿生等,堪称一代名流。一九三三年,征集马寅初等一批著名法学家参与《五五宪草》及其他有关法规的制订工作。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国民政府行政院改组,蒋介石任院长,下属九个部中有三个由专家主持。三十年代,蒋介石还委任了一批专家教授和社会名流担任立法委员,任命蒋廷黻为外交部次长,朱家骅为教育部长,还任命和聘用了一批著名学者担任国家高级官员、大学校长,和研究机构的负责人。此中有几个重要人物,正是独裁主义的拥护者。一九三八年,国民参政会建立,从此又多出了一批知识者,充当了中央政府高级幕僚的角色。一九四一年民盟成立,其他党派随之纷纷兴起,短短几年内形成一股组党热潮。这就是中国现代被称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一群,他们努力通过参政议政,试图改变长期以来的无权状态。二十年间,尤其是抗战胜利以后的几年,知识分子相随改变工作的书面性质,而热衷于具体的政治实践。知识分子与政治家合流,是四十年代的一个突出的现象;在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也是一道罕有的风景。
雅斯贝斯一再论及自由,说:“也许人类最深刻的对立,是由人们意识自由的方式决定的。对一部分人是通往自由之路,对另部分人则正好相反。在自由的名义下,人们几乎要求一切,但是也很有可能踏上奴役之路。”一九四四年五月,著名的西南联大开过一个五四历史座谈会。在会上,张奚若说:“辛亥革命是形式上的革命,五四则是思想革命。”闻一多则总结道:“张先生说现在精神解放已走入歧途,我认为还是太客气的说法,实在是整个都走回去了!是开倒车了!……”他不往回走,他逆风前行,结果死在政府特务的子弹和身后学者的讥嘲中。
难得的是抗议的声音。但是,在四十年代后期,那类具有批判立场而又富于道德力量的独立的知识分子实在太少了!在知识界,很少有人不为党派所罗织;笼盖于五四时代的人文精神荡然无存,后启蒙时代的氛围已然为政治斗争所代替,不见文化思想的交锋,却一样的刀光剑影。储安平是活跃于其中的一位出色的人物。作为一个时评家,他表达的不是深层的文化思想,而是最坦率最直接的政治见解;从《客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