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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满意国民党,对共产党也敬而远之。他醉心于中国古文古籍的研究,反对母亲参加过多的社会活动。他只要求母亲给他做饭,操持家务,陪他睡觉,生儿育女,老老实实过日子。但母亲不是贤妻良母型的女性。她渴望动荡,渴望着干出一番事业,渴望改变自己的平庸命运。她有激情,爱幻想,看了革命的书就想参加革命,正如儿时看了武侠小说就想当侠客一样。
她越来越感到跟张中行过日子庸庸碌碌,没有色彩。张虽也是个青年人,却少激情,安于现状,循规蹈矩,一门心思读书和过小日子,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随着整天围着锅台转,为柴米油盐等琐事费心,母亲情绪不好,两个人的摩擦增多,不断吵架。母亲在一份材料中说:
张仲衡(张中行)在我和他一起生活的5年中(1932—1936),并没有参加国民党或从事什么政治活动。当时,他是个不问政治,一心走白专道路的知识分子。1933年后,我思想开始倾向革命。因为我们思想有了分歧,我们不断吵架,1936年终于和他脱离了关系。
许晴自认识母亲后,也很关心母亲。他那时在西单一家书店当经理。1933年春天,曾介绍母亲到这家书店当店员。许晴以这个书店为掩护,偷偷销售进步书籍。母亲一度很高兴。但不久许晴被捕,母亲在书店无法待下去,又失业了。
许晴的被捕是因为白杨引起的。一天白杨突然对母亲说,自己刚被捕过,在北平市公安局给拘留了一晚上。
因为年龄小,又给放了。抓她的原因是有人给了她一本《北方红旗》(大概是当时中共河北省委的刊物),她放在皮包里去一个朋友家串门。可能是上厕所时,她把皮包放在桌上,被也来这家串门的便衣特务偷看。晚上,她刚从那家出来就被捕了。在路上,她暗暗把刊物扔了,却让特务发现。这刊物是宋之的、刘莉影给白杨看的。
特务审问:反动刊物是从哪里弄来的?
白杨谎称:是从后台捡的。
特务质问:为什么偷偷把它扔掉?
白杨说:因为抓我时很害怕,才将刊物扔掉。
特务看她年岁小,很清纯,挺可爱的,就放了她。
白杨对母亲讲过上面的情况之后,有一天,陆万美忽然找到母亲说:“你要小心,白杨带人抓人了。”但具体情况如何,陆万美没对母亲说,只警告母亲要小心。母亲很是担心,遇见妹妹后,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杨说她被释放之后,有一自称是记者的去访问她,她并不知道这家伙是特务,相信了他。一天,这个记者跟她一起上街,迎面遇见一个在苞莉苞剧团演戏的人,白杨就与他打了招呼。身边的记者问这人是干什么的?白杨说是剧团的,那记者上去就把那个人抓走了。白杨这才发现所谓的记者是个特务。白杨向姐姐解释说,她不是有意带特务捉人。这时白杨也就13岁,还是个孩子。
为此,母亲后来向陆万美做了解释,澄清了所谓“白杨带特务抓人”的传言。
白杨被释放后,有个国民党北平市党部的特务顾宝安喜欢上了她,开始频频向她讨好,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最后向她求婚。据白杨自己说,是顾宝安在审讯时,看上她的,所以很快把她放了。可白杨不喜欢他,却又怕他,就想出各种理由推拖。有一次就推到了大姐身上,她叫顾宝安来问大姐,看看大姐的意见如何。约在1933年秋,顾宝安忽然来找母亲,见面就说,他深深爱上了白杨,想向白杨求婚。但白杨说她年纪小,叫他来问大姐。
母亲回答说:“婚姻大事,非同小可。你还是问她吧,由她自己做主。”
顾宝安在白杨的挎包里发现过许晴的照片,知道白杨和许晴的关系密切,以为白杨不答应他,是许晴从中作梗,即把许逮捕。
许晴的母亲是寡妇,只有许晴这么一个独生子。儿子被捕后,她非常痛苦焦急。听说儿子被捕的原因是顾宝安追求白杨所致,就找到了母亲,泪流不止,哭着再三请求母亲带她去找顾宝安,恳求顾放了她儿子。
母亲没有拒绝,她陪许晴的母亲一同到国民党北平市党部去找了一次顾宝安。许母对顾说:“许晴不是共产党员,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生活很苦,求您尽快把许晴放出来吧。”母亲也说,抓许晴没有道理。顾宝安不敢得罪母亲,就敷衍道:“行,我可以帮忙。但你要在白杨面前美言我几句。”顾虽然表面答应,事后依旧判了许晴3年徒刑,说他贩卖违禁书籍,又死不认错。
为了摆脱掉这个特务的纠缠,1935年白杨南下演戏,委托母亲探望许晴。母亲出于对许晴母子二人的同情,出于对共产党的向往,以妹妹的身份陪许母多次到功德林监狱探望许晴,并设法给他带去革命书籍等。
母亲私下猜测许晴是个共产党员。
许晴为写东西,请求母亲带些铅笔。母亲不知怎么带进来。因为所有东西都要检查。许晴的狱友,地下党员郑依平说:这好办,你蒸一锅馒头送进来。和面时,把铅笔放在面里。
母亲激动地开始干了。她和了一大团面,把铅笔放在里头,再做成馒头。不巧被张中行发现,指责她:两个人吃,用得着和这么大一堆面吗?母亲正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没有搭理他。你做这么多馒头干什么?母亲说:给许晴送去。张中行说:小心点。他是个赤色分子,别把你也给抓进去。母亲说:没关系。
张中行看着母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非常不快。
……
据母亲说,有关这一段她探望许晴的情况,原哈尔滨市委书记郑依平可以证明。郑曾和许同住一间牢房。他出狱后,许晴还托他给母亲送过一封信。这样,一直到1936年秋,许晴出狱为止,母亲一直定期陪同许母看望许晴。
50年之后,当建湖县党史办编印《华中鲁艺殉难烈士纪念册》时,母亲工工整整地写了以下这篇文章,来缅怀许晴烈士。
献给老战友许晴
不是烟,这是火,它照耀着许晴光辉的一生,也有斑驳的亮点洒在我的身上。
约在1933年秋,许晴在北平被捕了,被捕前,他曾介绍我到他担任经理,偷卖进步书籍的卿云书店做店员,我们成了朋友。他被捕后,他的寡母只有他一个儿子,非常痛苦,找到我。从此我成了许晴的妹妹,从1934年初到1936年冬,我常伴随许母到北平德胜门外的第二监狱去探望许晴。他穿着和尚式的囚服,剃了光头,但端正的脸上没有愁颜,只有微笑。透过监狱粗大的铁栏,透过许晴坚毅、微笑的脸,我默默地接受着党的教育,感受着党的温暖。
因为狱中同志没有书读,没有纸笔。许晴叫我找到进步书籍,然后包好书皮,在上面写上《江湖奇侠传》、《小五义》、《七侠五义》之类的书名拿给他,他还叫我蒸一大锅馒头,在其中一两个里面放入些铅笔芯。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我不断做着这些事,就这样,我们结下了患难与共的战斗友谊。
1936年冬,他出狱了。我们仍有来往,不久他去了上海。1937年7月底,我也去了上海,又常见到他,他依然干着革命工作。8·13抗战爆发后,我回到了华北,他当时似乎还留在上海做救亡工作。但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没有见面。我再也得不到他的消息(因为我在八路军,他在新四军)。
全国解放后,他的儿子许雷找到我,告诉我他的父亲已在新四军的一次战斗突围中牺牲了。
我深深叹息——他,许晴,多么好的才华,多么睿慧的才智,是党和人民的损失!
我捧着他的照片,仿佛又回到了30年代,我又看见了那穿着囚服,那年轻微笑的脸。
杨沫
于1986年7月7日病中
据《华中鲁艺殉难烈士纪念册》记载:
1941年7月日伪军集中17000余人,分数路向新四军军部驻地盐城合击。华中鲁艺进行转移。7月24日部分师生在建湖县北秦庄遭遇日军偷袭,在突围中,丘东平?穴陈毅的秘书,鲁艺的实际领导?雪、许晴(戏剧系主任)等30多位同志牺牲。
1943年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