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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一个枯瘦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打工者中间,木着脸,偶尔发问,提到的竟是那个脚上长蹼的人。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美蒂,她马上去了湖边工棚:那儿果然有一个生人。这人长了一张窄长脸,神色阴阴的,看人时咬着牙齿,不愿说话。
“你想来打工吗?”美蒂问。
他没答话,只用眼睛扫了她一下。这立刻让美蒂脸上有一种被灼伤的痛感。“我雇工。”他的话极简。
“那你也不能来我这儿挖人哪!”美蒂心上扑扑跳,却故意大着嗓门说了一句。
窄长脸没再搭腔,很快走开了。
美蒂目送那人出了园子,直盯着他往西走了很远,才回到屋子。稍停,她因为心里不安,又到车库这儿找廖麦来了。
车库隔壁的一间屋子近日已经堵上了小窗,门也闩得紧紧的。她有节奏地弹了几下门板,门才打开。那个叫毛哈的怪人正坐在床上,抱着双膝;廖麦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一声不吭。毛哈脸上的淤泥没有了,但毛发还照旧乱蓬蓬的;衣服换过了,特别是裤子没了破洞,但浓浓的棕色胸毛还是从领口那儿露出来。他大概知道来人是谁,看也不看,只低头瘪嘴,盯自己带蹼的脚。廖麦听美蒂耳语几声,随她走出去。
一会儿廖麦回到屋里,说:“毛哈,大概我们得小心一点了,那个朝你开枪的家伙可能今天来过我们园子了。”
毛哈随即抬起大眼:闪着一层荧光,极圆。廖麦一瞬间觉得这真的是一双水族的眼睛。毛哈这样看了一会儿,抹抹鼻子:
“廖哥,你还是把我送回河口那儿吧也许我妈后悔了,她让人来找我!咱总觉得珊婆就是咱的亲妈,咱那天一照面就这么想她也许会收下我。我还是想回她那儿……”
廖麦重重地拍打他的肩膀:“你在弄明白她到底想些什么之前,可不能回去!如果她真有那份好心,那天就不会让人开枪打你了她哪里是想收留你,分明是想取你的性命啊!”
毛哈听了啊啊叫起来,粗粝的嗓门泛着尖音,这真的能让人想到水中大型哺乳动物的叫声。他一边叫着,大滴泪水刷刷滚落,滑过脸颊,流到了棕色的胸毛里,“你千万别这么说,千万!我告诉过你了,那可不是她干的,那是她的干儿子开的枪啊!也许这事儿她到现在还一点都不知道呢……我不能一直呆在这儿了,我得去找她。我真的觉得她就是我的亲妈……”
“那你是中邪了!你什么根据都没有……”
毛哈张大嘴巴:“根据?这种事儿怎么找根据啊!霍妈妈能告诉我的,也就那么多。她也许会说出更多的,可惜时间来不及了,她还没等全说出来就过世了……那天我在河口那儿等啊等啊,半天时间就像一年那么长。珊婆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一看她的脸、头上包的蓝布,还有那双眼,心里格登一下,张口就叫了一声‘妈’……我情愿她是我妈,我的亲妈哩!”
“我不相信亲妈会对儿子这么狠,她不会不知道向你开枪的事,”廖麦在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他:“那个珊婆如今收养了七个儿子,他们什么事都听她的,没她开口,他们大小事儿都不敢做一点点。还有,珊婆已经有了七个儿子,她怎么还会要你呢?”
“那也不差我这一个啊……”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
毛哈垂下头:“我知道,我太、太丑了。”
“可不是因为这个。那肯定是另有原因我们也许以后会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反正你现在千万别接近那儿,那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毛哈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我就死在河口吧,我也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回三叉岛去啊,也许我就该死在她身边……”
廖麦真不知该怎么劝他,只好等他平静下来再说。廖麦觉得这家伙真的与海边和山地的人不一样大概因为在大海深处呆久了的缘故,一根筋,思维极其古怪!跟这种人可真难把话说清楚啊。呆了一会儿,为了让这家伙能高兴一些,他就把话题扯到了鱼戏上,说极想亲耳听一听那种独特的调门。
谁知这样一说毛哈的泪花马上干了,人很快高兴起来,点点头告诉:霍妈妈的外孙女才是岛上真正的小美人儿,也是最会唱鱼戏的人,你想听吗?那就去三叉岛好了!
“那是将来的事了,现在你能哼几句吧?”
毛哈吭吭哧哧:“也能。不过这得好好想想才行,”他的手插在头发里,又搔弄一会儿棕色胸毛,最后翻着大圆眼唱起来:“‘小鳖鱼你吱吱扭扭别发浑,老夫我,伸手揭去你呀,两片鳞……’‘眼见得呼悠悠大潮又起,咱龙王将身来在水晶府邸’……”他因为一个高音发不出来,伸手去卡自己的喉咙。廖麦笑了。
“毛哈,岛上会唱鱼戏的人多吗?”
“会哼几句的多。一出戏唱下来的少。像芋芋老姐的孩子‘小沙鹠儿’像她唱那么好的,天底下也没有……”他一说到“小沙鹠”几个字,就把目光转到了一边,开始暴躁地拍打床沿,“我得去找那个姓戚的,找回这个混、混账东西!是他让小沙鹠哭成那样……我真想掐死那个狗鱼崽儿包公脸儿。可霍妈妈非让我去找他不可呀,这也没有办法……”
廖麦很快察觉到毛哈心里极喜爱、或干脆说是深恋着那个唱鱼戏的女孩,却又要奉命请回一个自己的情敌也许正是这种矛盾和痛苦吧,他整个人有些蒙了,有时候心思乱成了一团,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廖麦怜惜地攥了攥他的粗臂、他的大手。
“我日他虾妈橹窝里捣出的杂种!臭海蜇皮都吃不上的饿马死龟烂尾巴根!九条水蛇缠在一疙瘩的老鳊鱼、刀鱼梢儿小虾米、抹上大酱就要下锅的黄花鱼,你要这会儿死了也就好了,咱毛哈也就用不着千里万里寻你个水鳖了……”毛哈的声音越来越低,咕哝着,一串恶骂让廖麦又惊异又好笑。他劝导毛哈:
“你就不用忧愁了,找戚金的事儿交给我吧,包在我的身上。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将养几天,太太平平回岛上去。”
毛哈听了不再吱声。他斜躺下来,可是只一会儿又抬起头,像嗅什么似的扬起鼻子,面向门口翕动鼻翼,极其不安的样子。
廖麦马上开门出来,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风有点凉,海浪的响声也大了。待他想转身回屋时,突然觉得西边三四十米处的那排杨树不对劲儿:本来是笔挺的树干上多出了什么;再看,有一个瘦长的黑影从树隙那儿一闪而过。他弯腰抓起一个器具就跑过去……在杨树四周转了几个来回,什么也没发现。他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们很晚才吃完美蒂送来的食物,因为这几天总是深夜才睡。剩下的一段时间里,廖麦想更多地谈谈鱼戏、谈谈那个戚金蹿到海岛之后的一些情形,可又不忍提起这个话题。他知道只要一说到戚金和小沙鹠这两个名字,毛哈就不再安宁。
已是凌晨了,毛哈入睡前又一遍说起了霍妈妈:“我到现在都不明白的是,她过世的前几个月,老要做相同的一个梦。这梦让她再也安生不了,然后就一遍遍催我出岛……”他这样说着说着,又扬起了鼻子,再次像嗅东西一样冲着门的方向,脸上是极度紧张不安的神色。
廖麦抓起一支手电出去了。
手电光将一棵棵杨树扫过,又照了车库四周、北边的灌木丛风中乱舞的枝条间真的有什么在活动,那是一个黑色的人影……
一个重复的梦
“孩儿,我琢磨是霍老爷托梦来了。我梦见俺姊妹几个和他一块儿在大楼船上,他盖着朱红缎子被睡着,谁也摇不醒他……”霍耳耳已经是第三次这样说了,芋芋安慰妈妈,只听她讲下去就让她一遍遍讲吧,直讲到最后的日子吧。芋芋为妈妈难过。
“我也不知是梦,还是泛起的老事儿人老了觉少,睡着醒着都分不清。几十年了,我有时一觉醒来还在大浪尖上,挣着喊着想活命。那一场大灾难把我吓没了魂儿,让我把什么都忘个一干二净。后来记起了一些事、又一些事,可是一段一段难接茬儿……好在它们这会儿在梦里全接上了……”霍耳耳垂着一头白发揩眼,问过了芋芋又问毛哈:“孩子,你说我为什么总做这同一个梦呢?我夜夜都被这噩梦惊醒。”
那艘楼船人间少有啊,不光是廊啊柱啊镂花雕凤、贴金镶银的,就连舷上都点了彩。再看船上装的吧,金碗银盘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