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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蒂的眼睛睁得溜圆:“我说呢!他吓人的模样就像半人半兽……”
廖麦摇头:“一个畸形人够不幸的了,咱别那么说吧。问题是后来他一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马上让我吃了一惊……我不得不好好听下去了。他说那男的叫戚金,这个人在岛上住了四年多,在这期间老妈妈的外孙女爱上了他,他却失踪了,再也没有回去,那边的小女孩要死要活呢!美蒂,你知道戚金是我的同学,是我当年最好的朋友啊!而且我知道他真的在三叉岛上生活过,这是不会错的!至于要找的那个女人,也不是别人,她就是住在河口的珊婆……”
“珊婆?那你该告诉他啊!”
“已经用不着了,他就是刚刚从她那儿逃出来的!前几天他沿着海岸一直往东,这才摸到了我们的园子。他说到这一截上就哭了,说自己真想一头撞死在大树上算完只是念着恩重如山的老人、想着她临终前的托付,这才忍下来。他这会儿什么都没有着落……”
“怎么没有着落?一个找到了,另一个只要你帮他就行啊!不过珊婆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找她呢?”
“是啊,我也这么问,他就是不说。我最后答应帮他去找戚金,但条件是必须告诉我全部实情。就这样,他才一点一点说出来……”
廖麦说着,声声叹息:“真是让人吃惊,我尽管亲耳听到了,还是不敢相信!他说岛上的老妈妈临终前告诉他了,他真的是海猪的儿子,当年有一个人亲手把他交给她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大海这边的珊子,如今就住在河口。老妈妈说那会儿她们是在对岸见面的,这个女人当时身上还沾了血呢,说一只难产的海猪向她求救,她帮它接了生,它一转眼却不见了。她正想把这毛刺刺的娃娃扔进海里就这样,当年的老妈妈不忍,救下了哇哇大哭的娃娃,一直抱回岛上养起来……老人临终前老做一个相同的梦,对他一遍遍叙说梦中的情景,叮嘱:‘我眼看就不在人世了,你在岛上无依无靠,快去陆地上认个亲吧,那人准会把你收在身边那个人的年纪也大了,无儿无女,说不定还要靠你养老送终呢,去吧,快去吧!’就这样他来到对岸,一路问哪问哪,好不容易才打听着来到了河口。不知为什么,他说自己一见了那片土屋就哭起来,跪在地上半天也不想起,他找得实在太苦了。正哭着有一个窄脸青年见了他,盘问半天,他就按岛上老妈妈千叮万嘱的话说了一遍:‘俺是三叉岛上来的,小名叫毛哈,是来这儿找珊子妈妈的。’那个窄脸青年阴着脸问:‘她是你妈?亲妈?’‘就和亲妈差不离儿。’窄脸去了,一会儿扶着珊婆出来……”
美蒂屏息静气:“毛哈,海猪的儿子……天哪!”
“毛哈说,他当时一见珊婆头上包了蓝布,人老成了这样,泪水就哗哗流下来,止都止不住。他说搞不明白的是,一见她,自己就只想喊一声‘妈妈’于是就大声喊了!他说现在还后悔的就是这一声喊叫,因为珊婆听他这样一喊立刻就变了脸,那模样令人一辈子回想起来都会害怕。接着毛哈就把岛上老妈妈临终前的嘱托对珊婆细细说了一遍,特别说了那个一再做起的梦境珊婆一声不吭站在那儿听了足有十几分钟,沉着脸,久久站立。他还以为她会上来牵手拉起自己呢,谁知她盯几眼,骂了一句‘畜生’,转身就走了。无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再回头,窄脸青年也跟上走了。毛哈从此却怎么也不想离开了,一天到晚趴在河头上看、等,只以为珊婆心一软就会把他领回家去。他一连三天都没有挪窝儿,睡睡醒醒,嘴里不停咕哝的就是两个字:‘妈妈’、‘妈妈’。第三天是个大风大浪的日子,他早晨醒过来一睁眼,立刻看见那个窄脸青年从泥屋出来,弓着腰想接近他,手里还提着一杆枪。他一开始还当那人是要打海鸟呢,后来才觉得不好刚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边就把子弹打过来了。嗖一声擦着头皮过去,只差一点!他于是知道了对方想要他一条命,呜哇一声大喊,一个腾跃钻进了水浪。他不歇气地游啊游啊,逃了半天,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美蒂吸着凉气:“这事儿蛮吓人的,咱有点听不明白。”
“所以我说像传说嘛,幸亏珊婆实有其人。”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美蒂望了窗外良久,自语说:“那个岛上的老人为什么知道珊婆?还有,毛哈要真是珊婆生的那就是她的私生子了,她大概是怕露馅儿?”
“可是棘窝镇都知道她没有孩子。再说怕露馅也用不着杀人,她才不会傻到这个地步……”
美蒂摇头噘嘴:“她半辈子有几天呆在镇上?镇上人又知道什么!说不定真是她的孩子哩!”
“这不过是瞎猜。毛哈讲得太多了,太多了……”
“你真的要为他找回戚金吗?”
廖麦点点头:“我得多听听,把事情搞清楚一点才会帮他。找人的事儿并不难。”
水 牢
毛哈的养母最初也不是岛上的人。她是和一次有名的海难一起出现的。
要弄清这个女人的来路可太难了!为什么?就因为死无对证、死无对证!“妈的妈的,哪怕就是再活下一个、再留一个活口也好啊!”当年岛上的头儿叫“老甩”,他那一天冻得快死了,在破船烂板子间窜了一整天,一整天都在高声叫骂。
这就是那天的情景,是岛上老一辈人说来说去的陈年旧事。起因是一夜罕见的大风把不知来自何处的一艘大船打散了,船上的东西大部散去,可是只凭一些零零散散的物件,也足以证明这是来自神仙国里的东西:所有玩器件件精巧,是岛上人想都想不出来的至美之物。仅活下来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她穿了华丽的衣服,美貌可人,只可惜被一场风暴劫难吓傻了,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只紧紧抱住一个匣子,谁也不让动它。
这女孩呆呆傻傻被岛上人救起来,一开始被安置在一间破庙里,后来才渐渐清醒过来,能说几句像样的话了,就被老甩领回家去。老甩觉得她被塞在那个透风透气的地方于心不忍。也有人说那是因为老甩看上了女孩怀中的匣子,那里面的珠宝到底有多少,以后总会露馅的。
女孩说她叫耳耳,是大河边一个霍姓大户家的丫鬟,也姓霍所有霍府里的人,也包括那儿的树呀野物呀楼堂馆阁呀,无不姓霍。那个霍老爷的山峦地产比这儿的整座海岛还要大,霍府盖得像一座皇宫,府里的精巧玩器多得看不完也说不尽。府里的上人们天天吃山珍海味,下人吃大馒头溜肝尖,惟独霍老爷一人吃青草,像驴和马一样。这是因为霍老爷已经是半仙之人了,完全和天地万物打成了一片。总之霍老爷后来在陆地上的好日子过腻歪了,就造了一艘大楼船,躺在上面呼呼大睡,让几个贴身丫鬟伺候着进了大海。船在海里行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遇上大雾、大雨、大风;大约又过了两天吧,她这个叫霍耳耳的小丫鬟就被岛上人捡来了。“我想霍府,想霍老爷啊!”她一弄明白自己身在何方就呜呜大哭。
老甩到底是什么心思,岛上人几年后就看出来了。因为他在去世前两年,让独生子娶了养女霍耳耳为妻。本来老甩并不是特别富裕的人家,结果老甩死了没有多少年,他的儿子小甩就大发起来了,在三叉岛又置船又置地,盖起了一大片房子,岛上人都叫它“甩府”。“这还不是人家闺女怀里的匣儿发了力?老甩鬼精哩!”岛上人私下都这样议论。
甩府兴盛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不久小甩就死了,他死得大吉大利,死得聪明当时岛上逃来一支海匪,盘踞海岛无恶不作,小甩和全岛百姓受够了气,小甩就偷偷出岛搬兵了;他熟知海道,领那些兵乘几艘战船绕过激流和山岬,消灭了海匪,立下了大功;不幸的是小甩在登岛前被一条毒鱼蜇了一下,不久就倒下来,最后算是和海匪一块儿灭亡了。
海岛得救的故事本来永远要和甩府连在一起的,这会让人感激小甩。他去世后霍耳耳夫人、孩子连同下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优待。但是新兵实行新法,贫富必均,甩府也就不复存在了。尽管如此,小甩的后人仍然受人敬重,都说他们在兴旺年头实在待人不薄。可叹世事变化太快,再后来不仅是贫富必均,还要一叠声数叨富人的坏话才成据说岛外的一些大地方专门搭起了台子,全村全乡的人都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