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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坡上下来,美蒂还不愿回屋,开始久久端详这个水潭:水质碧清,稍显墨色,深不可测;潭的西北角生有一片蒲草,这会儿正是蒲棒初生的时候;鱼在水中跃过,紧接着一只金翅鸟停在了潭边。
“多么好啊!这儿全靠这潭水了!屋子的位置也好,倚山面水,只可惜屋子太小太简陋哩……”美蒂对他说。
廖麦完全沉浸在过去,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太可惜了,”她四下张望着,抄着手蹲下。
廖麦把美蒂一个人留在潭边,自己回到了屋里。他要饱吸这里贮留的一切,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只一步就跨入昨天自己正由这儿走出来,沿着潭边的小路往前,往前,一直走下去。“老妈妈,我真害怕迷失啊我回来了,又回到了这里;就在这两间巴掌大的小屋里,我捡回了一条命,吃过了黄鳞大扁,喝过了蒲根酒……”
“银月!银月……”冥冥中是谁的呼叫?它一声声由远而近,就落在枕边。他紧闭双眼等待着。是的,一只手,一个影子,越来越清晰的面容和白发……一个白发婆婆推开小门,无声地进来,往炕上瞥瞥,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回到灶前的小木凳上,一下下拉起了风箱。蒸汽弥漫在屋里,逼人的鱼汤味儿扑面而来。接着是搬动瓷碗的声音,舀汤的声音老人轻轻吹着气,小心翼翼捧碗而行,一钵滚热的鱼汤放在了枕边。
他伸出了手。
一只瘦削的、生满了茧花的手抚摸着他,按在他的额头上。他一动不动……
屋外,美蒂正在水潭边发出越来越大的喊叫声,这声音有些吵,廖麦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看着,四下望一遍,又下了炕,走到灶间。
他摸摸那个小木凳,温温的,真像刚刚有人坐过。他又摸着洗得发白的木头锅盖,打开来。锅子里空空的。“三十年了,老妈妈啊,银月今天要告诉您的是,他似乎如愿以偿了;可是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样乱过,您能告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美蒂,犹豫不决。多少天了,他一直想对她说点什么,一直在下一个决心。
原来的计划是:来小屋这儿,除了扫墓,再就是卸下心上的一块沉重。他无法隐瞒那一次南国之行发生的事情,他决心在今天,也就是这会儿,把一切都对她说出来。
廖麦盯了一眼原木小桌上停止的钟,站起来,推开门,大步走向了水潭。
“瞧你的脸色,麦子,你不舒服吗?”她一抬头盯住了他的脸,赶紧上前按按他的脑瓜,拍拍他。
“没有……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修”
可还没容他说完,她就说:“没事儿,不烧,”然后兴冲冲地牵住了他的手。她引他在潭边走了几步,两只眼睛格外明亮。
“美蒂,”他咽一口,说下去:“回来许久了,我一直想告诉你在母校发生的事情,我……”
美蒂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压根儿就不想听他说什么,开口打断他的话:“棒小伙儿,我知道,你在这个小村里的名字叫‘银月’,你是老人归来的儿子,”说到这儿她突然严肃了许多,声音也稍稍放低了:
“你有正式的继承权哩我是说对小屋和这儿的水潭……它们现在都该写在银月名下?是吧?”
廖麦怔着:“这又怎么了?”
“傻瓜!不动脑的小傻瓜啊……你别看小屋才一点点,可它占的这水潭、这地方才宝贵哩!你想想,交通越来越方便,从我们那儿开车绕过来也不是太远,我们完全可以把小屋拆掉盖一座像样的大房子,再用围墙把水潭圈起来,嘿,那是多棒的一座别墅哇!咱们每个月、每个星期都来这里住几天,带上小蓓蓓!咱一家三口……”
廖麦没有吱声。
“你听见没有?傻子!”
廖麦像是刚刚醒过神来:“哦,我在听;你还有什么打算?”
他的声音低低的,但嗓子突然有些粗浊。
“还有,就是新盖的房子要看上去老模老样的,内里弄得舒舒服服的,越舒服越好我喜欢那样儿……”
廖麦的脸色骤然变了,但没有打断她的话。
“可是你……”美蒂看着他的脸色,“你今天真的不舒服啊?”
廖麦一声不响。
“我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廖麦咬咬牙:“我在听……”
“我在说房子。”
“我知道……知道你在说房子!”
九
海猪的儿子
美蒂刚刚走到湖边,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她退开一步,几次背过脸去,可又忍不住要上前看个究竟。工人们早从湖里上来了,湖边搬运东西的小货车也开走了,惟有这个家伙还呆在这里,正铺着塘坝下的一团蒲草呼呼大睡呢。这人显然是他们在最忙的月份里随便找来的短工,可再怎么也要到工棚里去午休呀。她本来想过去招呼一下蜷在地上的人,但刚走到近前,一眼看到了一双长蹼的脚,立刻呆住了。因为这人刚从水里出来不久,长长的头发全粘在脸上,所以看不出有多大年龄。他身上没穿多少衣服,一件像胶皮雨衣又像袍子一样的东西脱下来,半盖半铺在身上,露出了大半个黑胡桃色的躯体,上面全是暗红色的密挤挤的汗毛;特别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胸部至少有并排两对乳头,萎缩在茂盛的体毛中;两条腿圆鼓鼓的,下半截突然细了下来,像婴孩一般;而撕破的短裤那儿露出了羞处,上面沾满了湖泥和苔草屑末。美蒂吸着凉气,心想这事儿该让廖麦过问才好,要赶快告诉他。
她蹑手蹑脚走开,先是去了工棚。一伙人正在吃饭,听她问起湖边的那个怪人,领头的马上做个手势引她出来。他小声告诉美蒂,语气里透着不小的惊恐:“这古怪家伙是从什么岛上来的,开始咱啥也没想,反正花的工钱都一样嘛。谁知道下了湖干活他一个顶好几个,在水里就像大鱼一样,钻到底下老大工夫不浮出来换气,饿了就随手捉些螺蚬鱼虾吃,出水时嘴巴沾满了鳞。再看他的胸脯和脚……活活一个精怪!咱也不知该不该报告上边。干活嘛,倒真是一把好手。”
美蒂嘴里发出咝咝声,叮嘱他不要乱说,然后就匆匆去找廖麦了。
廖麦正在车库里修理一台机械,弄得两手油污,听美蒂一说,胡乱在一堆沙子上搓搓手就去了。
美蒂跟在他后边十几米处,后来只远远站了看。她见他先蹲在了那人旁边,呆了一会儿,那人才坐起来。两个人开始说什么,都打着手势。这样约有十几分钟,好像那个人终于被说服了,提起头枕的一个布卷儿,跟上廖麦走过来了。
他们走到美蒂身边时,并不停下。廖麦朝妻子摆摆手,两人继续往前。他们原来要去车库那儿,美蒂明白了:那儿还有一间闲屋子,有时请来的修车工就住在那里,廖麦可能让这家伙进去歇息。
从中午到太阳落下,两个人再也没有走出车库。
美蒂这个夜晚等了廖麦许久,好奇而又不安。天要黑了,她从窗上几次看到廖麦往车库搬吃喝的东西,再就是见他把门关上。月亮升起来,一个个时辰过去,直到黎明时分廖麦才回来,可是取一点东西又走了。
他们在一起呆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晚上,美蒂发现回家的丈夫两眼闪亮,一点困意都没有。
“也许我们遇到了一个妖怪吧?”美蒂试探着问。
廖麦半天没吭声。他看看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车库旁边那间屋的小窗还亮着。他缓缓摇头:“这种人真是少见。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懂的是,他究竟算不算‘大痴士’。”
“怎么说呢?”
“因为我要弄清他这几天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我现在也被他弄蒙了。可他说出的一沓子事儿有头有尾,有的又不能不信你知道我要写‘丛林秘史’,许多事情是非写不可的,它们真该从头至尾记下来,只可惜听起来像谜一样。以前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说,竟然和他这会儿说出的一模一样!我不可能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啊……”
“可他看上去真像一个怪物啊!他从哪儿来啊?”
“他说自己是从三叉岛上来的那是大海深处的一个岛,有许多年没人管没人问,和天外飞地差不多。他是个可怜的孤儿,幸亏被岛上的一个人收养下来,这才没被拴上石头沉海岛上很多人说他是野猪的儿子,还说是对岸什么人的私生子。收养他的是个好心的老太太,是她当年拼着命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老人临死前嘱托他一件事:去对岸寻找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