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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宣讲团越讲越没劲,没续下三两场就散了伙。因为在山地平原这一带讲别的可以,要否定旱魃的存在是徒劳的。老人们愤愤然:“如果说没有旱魃、如果说连旱魃也打不得,那真是一点天理都没有了!”宣讲团走后人们编出了许多笑话,说这一伙人既然偏向那个妖怪,就有另一些死对头暗中修理他们:那些狐仙呀黄鼬大仙呀一齐出动,反正这些精灵肉眼是看不见的,一个个隐身物件上台去抽他们的嘴巴,还刺啦一声把裤子剥下来……一个叫“快嘴刘”的人把打旱魃的过程编成了顺口溜,几天内传遍了周围几个村庄他把唐童和旱魃混成了一个人,把挖掘妖怪的藏身地穴与紫烟大垒也搞混了。他喝醉了,念一会儿顺口溜再大骂一通:
“狗东西前些年不停地咒啊、骂啊,恨着人家霍老爷,其实哩,霍老爷不过是吃些青草!你们一天到晚吞吃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不错,霍老爷当年是搞了一些妇女,可你们搞得更多,搞洋妞儿,还强奸幼女哩!你们才是挨千刀的畜生……”
小蓓蓓回家时带来各种消息,这让廖麦非常吃惊:女儿知道的事情多极了,比如那天参加打旱魃的具体人数、集团所受损失的估算数字、一个叫金堂的人怎样紧急调动资金、受伤的要犯怎样逃脱……“那人叫‘兔子’,可能在海边窝藏了一段,养好了伤就逃窜了。”她吮着一块冰激凌,朝爸爸伸伸舌头。
廖麦看一眼美蒂,没有吱声。
这晚上小蓓蓓因为找一本旧书之类,不知怎么上了阁楼,刚上去一会儿就“哎哟”了一声。廖麦和美蒂赶紧上去,发现女儿蹲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几条沾了草药和血渍的绷带,又看一个个烟蒂……“你爸爸大雨那天磕伤了,”美蒂一边说,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
“爸!爸啊,”她走近了,想掀他的衣服看。廖麦阻止道:“没什么,小花鹿蹄子,走吧,咱下楼去吧……”
下楼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小蓓蓓不再说说笑笑了。她一会儿瞥一眼妈妈,一会儿看看父亲。后来她挨近了妈妈,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美蒂的脸色有点紧张。廖麦问:“怎么了?”美蒂不语。他又问一遍,小蓓蓓才告诉:
“‘快嘴刘’出事了,我们公司有人上班时发现的,他躺在路边沟里,手反绑着,嘴巴给麻绳缝起来了……当天拉到医院拆了麻绳。人没事,身上也没有别的伤。”
廖麦捶着桌子:“瞧他们有多残忍!不过他们能把所有的嘴巴都缝起来吗?”
小蓓蓓脸色肃穆,一双大眼紧紧盯着父亲。这样一会儿,她胆怯地叫了一声:“爸,有人真的太狠了……不过,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们集团那天晚上没有杀一个人!真的是有人在趁机造谣!他们惟恐天下不乱!真的……”
廖麦一愣,突然“啊”了一声,身子摇动一下才站住。他紧盯住小花鹿蹄子,大口喘息:“你、你们集团?你又是哪个集团?”
“我们,我是说‘天童’……”
“你们集团?”
美蒂急急上前一步,把小蓓蓓揪到了自己身后,“麦子,孩子那个公司也属于天童啊……”
廖麦伸手一指:“美蒂,你听见了吗?她刚才说她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听见了吗?谁让她来负责了?谁?她说是有人造谣,我看就是她!是她在造谣!她压根儿就没在现场,可她就敢说没有杀一个人!”
他吼起来。美蒂把逼近的廖麦推拥着:“别啊!别啊麦子,她还是个孩子……孩子的话啊,麦子!”
“我看要缝嘴的是她!她是孩子,可她该知道用粗麻绳缝嘴、绳子穿肉时会流多少血、会有多么疼!”
“麦子!麦子啊……”
廖麦费力地拉扯美蒂,可就是无法将母女俩分开。他指着小蓓蓓:“你给我滚!滚!立刻滚回你们的集团……你给我滚吧!”
小蓓蓓吓得浑身抖动,她用力挣脱,终于挣开了母亲的手,哇一声哭出来,冲到门厅,又跑向院子,直奔那辆酒红色的轿车。美蒂没有追上,汽车刚一发动就开走了。
美蒂回到屋里,一眼看到廖麦:大颗的汗粒正从他额上渗出,一串串滚落到脖子上,又淌进领口。她悄声退到了一个角落。她觉得泪水直接流到了心里。
一直到深夜,美蒂还是呆在那儿。她好像闻到了浓浓的酒气,跨出一看,廖麦已经快要喝空了一瓶白酒。她想夺下他手中的杯子,一用力杯子碎了,他被割伤了拇指,鲜血立刻哗哗淌下。“天哪,麦子啊!”她要为他包扎,他拒绝了。他去自来水前冲洗伤口,水盆里立刻是一大团红色的水。
她浑身打颤站在旁边,像是自语:“原谅她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廖麦手上的血好不容易止住了。他坐到桌前,酒瓶对在嘴上,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有些憋气,他大口呼吸,站起来,胸脯上下起伏。美蒂走过来,看着他苍白的脸庞:“麦子,你喝得太多了!不舒服吗?”她抚摸他的后背、前胸,一直抚摸,然后又把他的脸庞紧紧按在自己浓浓的头发中。
廖麦大口吸气,坐下,“没什么,我好多了……”他转脸看她时,她发现他的眼睛都红了。他低头看受伤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想使它重新渗出血来。“大概快了,该有个了结了。不会拖上很久了。”他看着拳头,声音沉沉。
“什么快了?”
他没有回答,一直看着窗户:“我应该抓紧时间做点什么,我对他们是有承诺的。我说过的,就该去办……”
“麦子,你到底在说什么?办什么?”
他盯住她:“付给工人们钱。我以前说过,我们与他们不是一般的雇佣关系,而是一种新的劳动组合。我们如果一年年全结算下来,付给他们的要更多比现在多得多!”
“是这样啊!原来你还在打这个呆主意……”她提高了声音:“麦子,你付给的已经比别人多出了一大块儿,你还要怎样?他们不过是打工的,他们又没有农场的股份!再说咱也没有办一个股份公司啊!我,我再也不能依着你了……咱们,咱们为这个农场投了多少啊……”
“你投了!你投得太多了!可是你的先期投入就必须保证你后半辈子一直盘剥、盘剥、盘剥下去?你看不见他们脊梁晒脱了几层皮,脸都晒裂了?你想做女唐童第二?你到底是谁?你告诉我!你现在就告诉我!”
廖麦一双红眼睛凑过来,这使美蒂惊得嘴巴大张,退开一步喊:
“我是谁?我是你老婆你的……隔世冤家!我是谁啊,麦子你自己说吧,说说我是谁……”
廖麦的大手一下抓住了她,只一下就拽到了怀里。他又一次将她浓浓的、苘麻一样的头发握紧,反手一拧,她的脸庞就仰起来了,嘴巴也张开:他可以看见她翘动的舌头了。她一直看着他,一声不吭。
“你喊吧,快喊吧,你就说野蛮人又要打老婆了!”
“我不喊。”
“喊吧,刺猬精的孩子,你扎疼了我,我非愣揍你一顿不可!”
他在吐出最后一句时,突然两臂一收,把她的脸庞紧紧按在了自己胸前。她在他怀中一动不动。这样呆了许久,他发觉她在咬他,一下一下咬他的胸肌。
屋子里漆黑漆黑,静极了。这时候如果有一只耗子跑过都听得见。没有,家里没有耗子,也没有猫。远处的鱼跳声倒是传过来,那是黄鳞大扁,熬汤时会散发出浓烈的枪药味儿。
“麦子,麦子,你从来没有醉成今晚这样哩……”
他一动不动抱着她,眼望黑黑的窗洞。他知道自己一点都没醉。
“我爱你麦子!我的棒小伙儿,我往死里爱你啊!我说过,我离不开你,我们俩大概真的是一对隔世冤家哩……”
雨 读
戚金,不知你今夜正在哪里、做些什么。我思念你,用一支笔与你交谈。又过了午夜,安坐桌前,感受一种清美,一种古老的美感。当然是一个人。没有红袖添香,没有艳俗的功名!尊敬的朋友,在这个风雨围逼的寂夜,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咱们一起的日子。我不是指与你和修三人共处那会儿,而是指与你在南部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