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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死于大学四年级;现在回想起来;马路只是死于贫血;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大家心目中;马路是班上的一面旗帜;他刻苦用功;废寝忘食;有着用不完的旺盛精力。时代在进步;大家似乎不太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什么叫作贫血的毛病;就算是有;好像也应该是女人的专利。一个人死法可以有许多种;可以死于癌症;死于爱滋病;死于意外的车祸;但是无论怎么样;也不应该跟说笑话似的死于贫血。这是一种应该属于旧小说上的疾病;应该和旧社会的长袍马褂联系在一起。没人注意到马路的脸色十分难看;在那个玩命死读书的年代里;很多学子脸上都是面如菜色。校方已经意识到这样下去的危险;一再警告大家要加强体育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健康的身体;便意味着失去一切。不管怎么说;校园永远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地方;这里永远也不该成为年轻人的墓地。这里将向社会源源不断地输出人材;不断地产生出最新最活跃的想法。美好未来和辉煌前途;正在不远处等待着大家;为了不辜负社会的厚望;同学们都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着各式各样的体育锻炼;有人学打拳;有人去练单杠双杠;还有人打排球。大多数的人却是跑步;这显然是一种最简单省时;又非常有效的锻炼方法。记得那时候;每天天刚蒙蒙亮;马路总是第一个爬起来;穿着那种裤褪很小;小腹部开着小便开口的旧式棉毛裤;哆哆嗦嗦地从过道跑过;然后沿着宿舍楼;一气跑上三圈。谁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状况正越来越差;他总是越跑越慢;先还是一路小跑;后来就只剩下跑步的下意识动作;到最后完全已是散步。谁也没有意识到;他身上的生命之火;正在慢慢地熄灭。他跑得实在太慢了;也许正因为如此;马路从来不和大家一起锻炼;体育课测试一千五百米;他比别人少跑了近一圈;成绩仍然是不及格;还差一点昏到在操场上。也许是做了父亲的缘故;马路的衣着打扮;显得有些过于随便。他不修边幅;永远是差不多的打扮;就那一身外套;就那一双鞋。上体育课时;他总是喜欢脱去外套;穿着一身到处都开始绽线的白色棉毛衫裤;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他的行为难免有伤风化;小腹部的小便开口像一张裂开的小孩嘴;嚣张而且放肆地张开着;十分显眼地露出了里面的旧花短裤。最过分的是;旧花短裤甚至会凸出一块;挤在那张开的小嘴里。操场上有很多女生;有本班的;也有外班的;他自己无动于衷;别人见了;忍不住要为他着急。没人从经济上去找原因;那时候大家都是一门心思死读书;没时间去琢磨别人的私生活。同学们只是在事后;在回想中;才突然想明白他当时实在是太不容易。大家突然十分感叹;觉得他苦苦地读了三年书;什么也没得到;就这么说走就走了;真是太冤枉。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马路当时的生活来源;主要是靠他妻子那份极其微薄的工资。马路虽然己经当了十年的公社中学教师;由于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式的教师编制;因此享受不了工作五年可以带薪读书的待遇。换句话说;马路是靠老婆养着才上大学的。他和班上那些比他小得多;仍然要靠父母寄钱养着的同学一样;每个月都盼着邮局汇钱来。通过回忆;大家突然想到了他的生活在当时有多艰难。马路总是像和尚一样吃着长素;早饭和晚饭常常只是最简单的白馒头;有时加上一点食堂里卖的那种酱菜。就算是如此节省;他仍然时不时地要向同学借钱;在整理马路的遗物时;有人在他的笔记本上发现一份记录十分详细的账单;上面写着他向同学们借的每一笔款项;多则十元;少则五元;甚至是两元;从借款数额到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在我的记忆中;马路用的最多的一笔钱;就是与我各人拿出二十块钱;买了一个送给苏教授的生日蛋糕。这是一笔他觉得绝对不能再省的钱。虽然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用;但是看得出这钱他花得十分开心。马路病故以后;马路的妻子带着两个小孩前来奔丧;和马路显得苍老如出一辙;他的妻子看上去也要比实际年龄大许多。现在回想起来;马路的妻子在当时也不过三十多岁;但是她留给我们的印象;更像一名饱经了沧桑的中年妇人。如果马路是我们的老大哥的话;马路的妻子看上去;便仿佛是马路的老大姐。马路的两个孩子已经很懂事;大的那位十二三岁模样;神态很像马路;两个大眼睛的溜溜直转;到什么地方都保护着自己的小妹妹。我陪同着马路妻子一起去看望苏教授。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她自从来到学校以后;一直是在无声地抹着眼泪。她的平静让同学们感到不解和疑惑;即使是在太平间里;面对着马路的尸体;她也没有放声大哭。倒是那些陪她去医院的同学;忍不住嚎啕起来;大家不敢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不明不白地就结束了自己的一生。马路的英年早逝;像导火索一样;使得班上良好的学风顿时大变。在过去的三年里;人们寒窗苦读;废寝忘食;而从那时起;一种厌学的情绪;正在悄悄地积累。大家开始设想不要命的学习;究竟值不值得。眼看着就要毕业了;四年的大学生活;到底能给大家带来什么样的实惠;人们不得不在内心深处;重新进行盘算重新进行估价。社会风气正在发生着悄悄的变化;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愤读书;已经不再是什么时髦的事情。成功的道路有许多种;人们已经开始认识到;陈景润那样的书呆子走过的道路;在当时并不是唯一的一条路。苏教授对马路的早逝;感到十分悲伤。在苏教授的晚年;他的各种名目的弟子;多得连他自己也弄不清。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他的弟子也跟着吃香喝辣;在学问的小圈子里;开始小有名气。然而真正能得到苏教授真传;却绝无仅有;这也就是为什么每次提到马路;苏教授都有一种无名的悲哀。毫无疑问;马路才是苏教授最称职的弟子;因为在那么多位弟子中;只有马路对纯粹的学问;能爆发出巨大的热情;只有他能真正地坐稳在冷板凳上。做学问没有一点死脾气还真不行;苏教授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