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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存不存在,对中国人来说,那是无关紧要的事,但却无法逃脱自由与责任的困境。当20世纪初,中国人开始接触到世界性的自由思潮时,感受到的约束不是宗教,而是传统的圣教,尤其是执行圣教的场所——家。在“五四”前后中国青年狂热追求自由时,家庭与父母成了他们直接的对头。青年们不曾想到,人增加一分自由,同时就增加一分责任。传统的婚姻,因不征求当事人的同意,被认为不好,但也不要忽略掉,父母作主的婚姻,他们就要担负一辈子的责任。现在恋爱可以自由了,要自由就要独立,要恋爱就要承受挫折与打击,处处要为自己的行为和生活负责,只有少数人能胜任愉快,多数则饱经困扰。本来追求自由,可能是基于道德感,当人对他自己的行为和生活感到不胜负荷,甚至企图逃避责任时,再想维持原有的道德感,就变成相当困难的事。
第三部分道德的困境(2)
三、生与义
孟子说:“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老夫子提出的生与义之间的抉择,真是为人类揭出了一个道德上永恒的困境,任何时、地,每一个人在一生中或多或少都要面临这样的困境,当生存的环境大为改善,传统的宗教或圣教的控制日渐消逝时,人陷入这样的困境也就更深。这就是我们这时代的问题。
现代社会由于工业化和经济成长,提高了人类的生活水平,也增进了人类的欲求。物质性的欲望,必须求之于外,因此,求之越多,自我损之亦必多。当大多数的知识分子都以提高生活水平为人生重要目标时,则人生最紧要的抉择可能已不在生与义之间,而是只有高生活与低生活之间的抉择。一个社会如果多数知识分子都只有高生活与低生活之间的抉择时,那么这个社会必然是仁德沦亡、道义消沉。
问题在人类社会从没有公然主张人可以舍义而取生的——如果能那样,人类的问题也就简单了。我们一面教育青年,在生与义之间应该有个抉择,必要时得舍生取义;一方面由于社会性的生之欲的压迫,使道德的心防越来越难以防守,于是陷入冲突之中,要维持生存,尤其要维持较好的生存,往往要放弃正直和道义,要维持正直和道义,就难免使生存遭受威胁。人在这种情形下,究竟要如何抉择?这是人生的大关,善恶的分野。一个青年为了生存的竞争,而放弃正直,为了名位而抛弃道义时,富有同情心而又对社会环境了解的人,岂忍苛责!如果一个社会,人要保持正直和道义,都必须付出忍受孤独,甚至要以生命做代价,那么道德的把持很难期望于多数人。
生与义之间,是人类自古以来的困境,现代人却陷得更深。
杜兰说:“历史使我们确信,文明之败坏是极其缓慢的,在希腊,道德之日薄崦嵫开始于诡辩学派之说起,其后两百五十年间,希腊仍继续有文学与艺术的精华作品产生。罗马道德之败坏,开始于被征服者希腊人涌入意大利(公元前146年)之后不久,但终奥理略之世(161—180),罗马仍不断出现伟大的政治家、哲学家、诗人与艺术家。当凯撒当政时(公元前60年),就政治上言,罗马是处于最糟乱的局面,但直到公元465年为止,罗马对野蛮民族并未完全屈服。”
第三部分现代生活的理想
阅读本章的读者,我希望先能了解下列几点:
第一,这里所说的现代生活的理想,不是“周公制礼”式的生活理想,由少数人甚至一人制作一些标准,要求多数人遵行,那样的理想或标准,究竟有多少真实性,是很可怀疑的。我说的理想,都普遍深植于人性之中,也就是说,在人类的本性中,都曾发芽滋长过,只因人类自身和环境方面的种种限制,以及文化和社会方面的种种缺陷,遂使这些发芽滋长过的理想,迄未壮大起来,成为人类普遍的生活模式。
第二,现代生活的理想,并不是说在传统生活中没有这些理想,事实上这些理想,在不同的社会、文化传统中,都有过表现,甚至很杰出的表现,只是因受到各自不同社会、文化条件的约制,使这些生活理想无法获得充分的发展。甚至由于文化偏见的普遍存在和社会结构之间的巨大差异,使人类各自的社会过着与这些理想极端相悖的生活。
第三,现代生活的理想,除了和往昔一样,重视人与人和人与环境之间的调适外,更重要的是因它对人类潜能的发展,具有高度的激励性。我们面对着与传统社会迥异的新社会,只有充分发展自身的潜能,才有希望将生活不断更新,成为新社会的主人,而不致被它埋葬。
第四,人类的社会,从来没有像此刻更迫切需要这些生活理想,也从来没有像此时更具备实现这些生活理想的条件,因此,实现这些生活理想,是我们无可逃避的职责。只有当这些理想,逐渐普遍化在人类的生活中,并内化为人的基本性格,人类才算重新获得希望和信心。
第三部分适应性和独立性
日本生理学家杉靖三郎在他《现代生活与健康》一书中,从生理学的观点谈“理想的人”,指出人的脑里有掌管知、情、意的高等精神作用的新皮质(理性的脑)和掌管生存所必须而与生活直接关联的“旧皮质”(本能的脑),所以,人如果光只有旧皮质的话,就只能像生物性的状态活下去,但假如要适应环境,“像人”一般行动的话,就必须用新皮质的睿智来思考、判断,以抑制旧皮质的冲动。他认为成全人为“完人”的新皮质,如将其所赋有的向上发展能力展现出来,文明就会更进一步向前推进。如果新皮质麻痹,人就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以至热血沸腾,甚至于使用暴力。为了社会的和平与繁荣,需要培养新旧皮质调和的人——有独立性和适应性的社会人,才是今后社会上理想的众生相①。
不论从往昔的历史,或是从目前的事实来观察,凡是具有高度社会适应性的人,往往是没有生活原则的人,他们狡猾、伪善,凡事只求圆到,不顾是非,这就是孔孟以来的儒者最讨厌的“乡愿”。另一方面,凡是保有生活原则和某种程度独立性的人,又多半是缺乏社会适应性的人,这种人可能如杉靖三郎所说,发展了新皮质的能力,可是又凝固了,于是个性就太强,可能因而步入孤独、痼癖之境,而触发其产生反社会的倾向。②中国先秦的老、庄可以说是这种人的典型代表。1965年5月21日的《时代》周刊(Time)撰文讨论知识分子的定义,认为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生存社会的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又说:知识分子乃以思想为生活的人。这都是侧重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一面,没有谈到知识分子的适应性。唐斯博士写完《改变历史的书》,检讨其中的十六本书,除开自然科学外,这些书大多出于不妥协的独立分子、激进派、革命者、宣传家,以及具有狂想的人。③这一群透过文字对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有的富有反社会的倾向,有的根本就是社会叛离分子。
从以上的例子看,以往人类社会,一个人的生活,很难兼有独立性和适应性,这是一个大问题。因为当一个人无法具有双重性能时,势必形成适应的多数与独立性的少数人之间的敌对,产生社会的价值分裂,少数睿智之士,对自认为崇高的价值自守,社会大众则服膺另一种价值,如传统儒者以仁义自守,岸然独立,社会以乡愿为能,复以“识时务者为俊杰”相劝,如此分裂,是造成社会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