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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离单位很远,我住在宿舍里。有时候他来找我,在外面玩儿一会儿再送我回来。有一天我们在一个立交桥下面聊天儿,特别晚了,夜里一点多,我已经回不了宿舍了。我说我没地方可去了,你带我去哪儿就是哪儿。我真的希望有一种东西能够维系住我们的感情。我记得当时他特别为难,他说他特别喜欢我但是他不能那样做,因为他希望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去他家,见他父母,成为他们的儿媳妇。当时我也觉得他挺珍惜我的,但是后来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因为承受不起那么重的责任。
后来我们见面也很少,因为我总是在倒班、上夜班,还有就是我家管我特别严。如果我下班过了两个小时没回家,我妈就会打电话到单位,她认为这样就可以保护我,因为她觉得我参加工作太小了,她很对不起我,没有让我像我妹妹那样上大学。这种时候我就跟同事说,如果我妈打电话就说我去加班了,有一次还是被我妈发现了,她特别生气,她不能理解,我一直那么乖,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她说我是背叛了她。我妈脾气不是特别好,而且又是在更年期。我记得她打我,打得很厉害。当时让我伤心的其实不是她打我而是她骂我。她觉得我的男朋友比我大的岁数太多了,她说了很多特别难听的话,她让我呼他,说要跟他谈谈,我就呼了。他回电话,我妈当时也特别激动,他们俩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了。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很多举动不能受理智的控制,那天晚上就说让我走。我家最疼我的人是我爸,从小就是我爸带我比较多,我的性格也很像我爸,是那种不太爱说话但是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我爸爸不让我走,说天太黑、不安全。第二天早晨五点多,我妈就把我叫起来了,她让我选择,如果跟他走,就再也不要回来;如果选择家,就一辈子不要跟他见面了。我妈给我收拾了一个特别大的行李包。我当时几乎就是盼望着她能把我轰走,那样我就可以不那么为难了,终于有一个人能帮我做出这种决定,那天特别冷、下着雪,我爸送我。一路上,他就在说一句话:“我相信你,你会回来的,你晚上一定会回来的,你不会让我失望。”我觉得如果我妈打死我,我都不会服软,因为我从小就习惯她打我,但是我爸说这种话,我就特别受不了。他从小就特别爱我,我不能让他为难,我知道他也特别爱我妈。
打断柳莺的叙述是我非常不情愿的事情,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沉浸在她自己的往日情怀之中,尽管那对于一个毫不知情的听者来说其实只是一些散碎的回忆,没有什么惊人之处。然而我几乎没有什么来由地一任这种情绪铺展开来,甚至,我在心里想到了一首既不记得旋律也不记得歌名的流行歌曲中一句突兀的歌词:“一辈子就那么一点好时光”。
但是我必须打断她。柳莺不是第一个谈到母女隔阂的受访者。在以往对女性受访者的采访过程中,很少碰到和母亲相处十分融洽的人,即使有,当我追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和谐之后,通常她们会描述出一种可以用貌合神离来形容的关系,更有受访者戏称之为“亲人之间的虚假繁荣”。柳莺与此又不同,她和她母亲的关系连表面上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掉了,而且中间还夹着她的父亲。
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对自己的言行以及生活方式的选择或多或少都会带上他(她)所生活的环境留下的烙印,而在很多对自己最初的环境不满意而迫切追求改变的人身上,总是表现出一种两面性,一方面,不知不党中在一定程度上沿袭和发展着那个环境所赋予的特质,另一方面,有意识地用实际行动反叛那些其实早已根深蒂固于血液之中的、属于那个环境的内容。
当我联想到柳莺来找我的目的和她所带来的故事的主题时,我不由得非常想了解,这个女孩子最初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子的。我试着问她:“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一下猜透了我的心思。
我爸比我妈大六七岁,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我爸就惯着我妈。我妈脾气不好,她打我们的时候就歇斯底里,打我和我妹妹都是这样,我觉得她是因为有一种不能平衡的心理。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只是不能明白为什么。我爸原来是一个特别暴躁的人,跟了我妈以后,他为我妈改变了很多,他的兴趣、爱好、他的朋友都失去了。我觉得我妈有时候挺怪僻的,不让我爸和别人接触。后来我长大结婚以后有点儿理解我妈,而且我妈断断续续讲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人追求她,她家庭出身不好,她是为了我姥姥让她找一个出身好的人才跟了我爸。我觉得她始终就没有爱我爸到可以容忍我爸的一切那种程度,所以在有了我们以后她打我们,可能她觉得我们是一种负担。而且,在我20岁左右,她曾经跟我父亲闹离婚,她说是因为不能接受我爸对我们的娇惯,可是后来有一次她特别偶然地提起,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来找过她,那个人现在混得挺不错的,挺有地位、挺有钱的,她觉得我爸没有出息。现在我想起我妈的时候,对她才多了一些理解。但是那个时候我不能接受她那样,所以有什么事情我愿意跟我爸说,因为跟我妈没办法沟通。柳莺自己打断了自己,显然,她不愿意说得更多。
那个冬大的早晨我就走了。他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祝我没有去上班,直接去找他。他前一天晚上跟我妈吵过,可能知道我会去找他。我一敲开门,他就把我抱住了。
我说我再也不回去了、太可怕了、我害怕我妈。真的,我妈打我是动刀的,她不能控制她自己,我被吓得有点儿神经质了。他说:“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你,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我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上班,我们单位的同事和领导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妈到单位找过我,而且她到当地的派出所说有人拐走了她的女儿,也去他家的居委会调查过他。我就每天坐着,总觉得走到哪我妈的眼睛都跟着我似的,楼下来一个收破烂儿的,我觉得是我妈在叫我,我觉得我妈拿着刀、披头散发地在在等着我……那时候我完全依赖着我男朋友。
在这里我不能不再次打断柳莺。我说我不明白,母女不和至如此激烈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女儿沉浸于美丽的初恋的时候,母亲何以会如此不能容忍?我记得柳莺曾经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有过好几年不回家、与父母不联系的日子,她的全部创痛也几乎部集中在这几年里,当然她也告诉我,她的母亲对曾经发生在女儿身上的生生死死一无所知。我忍不住设想,假如柳莺的母亲知道了一切,会不会有另一种激烈爆发出来?我问柳莺:“你妈妈希望你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我妈总是反复他说我背叛了她。我从小特别乖,按她的设想,应该给我找一个有固定工作、特别体面、家庭条件特别好的人,能让我稳定、踏地过一辈子。那时候她也试图把一个部队医院的医生介绍给我,但是我不同意,因为没有那种感觉。
那时候我妈就有过特别激烈的时候,比如她撞墙、撞衣柜的角儿,她知道我特别软弱,她这样我就会受不了,我受不了、怕她受伤害就会妥协某些事情。但是那个时候我一直坚持着。我妈给她自己的脑袋撞出来一个大血栓,她觉得我从小胆小,她这样就可以吓住我。
柳莺在讲到母亲自虐的时候表情有些尴尬。她不住地转动手上的戒指,不时地瞥我一服。这样停顿了大约半分钟,她不好意思地问我:“我讲到哪儿啦?”我提醒她回到她和她男朋友的话题上。
对了。那段时间我一直和他在一起。那时候他已经不做生意了,他没告诉我为什么,只是说不是有很多机会能让人天天跑去做。他每天就待在别人家里打游戏机、聊天儿,也很少出去。我觉得他的生活其实也是比较封闭的。但是当时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每天只是恐惧,缩在床上不敢动。我妈也找我、也呼他,因为知道我选择了他。有时候他们在电话里吵起来,我妈就求他放过我什么的。我记得有一次我爸也跟他在电话里吵起来了,说叫人来抓他。在我父母眼里他特别可怕,不知道他做什么、是什么背景、家庭是什么样儿。放下电话他就哭了,说:“为什么我们相爱就那么难?”
有一次我爸叫我的同事告诉我,说我妈身体非常不好,有点儿不受自己控制了,让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