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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走进艾伦的帐篷。
“你觉得怎么样?”
艾伦试着挤着一丝微笑。这个动作非常无力,但仍然牵动了嘴唇,一小滴血
从深深的裂纹中流出来。
“好吧,我马上送你去阿巴丹。英国波斯公司在那儿有家医院,里面有专业
的医生和其它所有东西。一路上恐怕会非常难熬,但我们别无办法,只有一试。”
艾伦点点头。阿巴丹离他们有很远的一截路,而坐着卡车过去将会是极为可
怕的旅程。如果他能活着抵达阿巴丹,他会很有希望恢复。如果不能……
艾伦就像写字那样动着手。
“你要写字?别担心,你走之后我会管好营地的。”
艾伦闭上眼睛,攒了一点力气,然后摇摇头。他又做出写字的动作。
“哦,别,老伙计。我确定你用不着……”雷诺兹顿住。他现在已经很了解
艾伦,知道最好别再争辩。“我去拿纸笔。纸,笔,还有见证人。”
艾伦点点头。
雷诺兹带来写字的材料,还有身体状况相对最好的两个波兰人。他们将艾伦
扶靠到麻袋枕头上,然后把纸放到他膝盖上的木板上。在现场所有人的注视下,
艾伦用颤抖的手写下,“最终遗嘱。神智清醒。用地权留给雷诺兹。还有钱。其
它的一切(并不太多)留给母亲和父亲。爱留给所有人,尤其是夏洛特。邓洛普。
艾伦。蒙塔古。”
艾伦被送上卡车的时候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沉默无声。波兰人和俄国人摘下帽
子,将头垂向地面。艾伦还有意识,但仅仅是有意识而已。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
个参加他自己葬礼的主宾。
下面的海滩上有一个男子带着两只狗,两只非常可爱的杂交狗,脏兮兮的白
毛和粗粗短短的尾巴。那人不仅是在跟它们玩耍,他是在训练他们。起来——趴
下——坐起——躺下——站直——不动——翻滚。两只狗迅速做完动作,完成这
些程序之后它们开始兴奋地吠叫。汤姆喜欢狗,他一看到这两只狗就很喜欢。
然后那人换成另一个游戏。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褐色的纸袋,然后打开。汤姆
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看上去像是一小块牛肉或是猪肉。那人在海滩上转了转,
收集了一些石头。然后游戏就开始了。那人把那块肉在其中一块石头上擦了擦,
然后把这块石头和其它两三块一起扔进沙丘上的高草中。他一声令下,那两只狗
立刻跑到沙丘上寻找那块石头。随后是二十秒钟的绝对安静,然后突然有了动静。
其中一只叼着一块石头跑向主人。另一只很恼火地追在那只后面,狂吠着想让它
放下嘴里的珍宝。
游戏重复了几次。
汤姆走近观看着。在那人扔出擦过肉块的石头时,汤姆仔细地看着它的落点。
每一次它们找回来的都是那块石头,而不是别的石头,有时是这只狗,有时是那
只狗。它们从来没有找错石头或是没有找到石头。
那人玩得厌了,把最后那些石头全都扔进海里。两只狗追进海里,因为水中
的一块浮木而大打出手。
汤姆走近那人。
“不错的狗。”
“对,确实是。”
“你把它们训练得很好。”
“它们多少都会训练自己。它们还是小狗。”那人吹声口哨,两只狗向箭一
样射向他,海滩上留下它们整齐的小爪印。“好小伙儿,科林。好丫头,皮帕。”
汤姆弯下身抚弄着较小那只狗的耳后。他收到一阵咸咸的乱舔作为回报。
“这个玩石头的游戏不错。”
“对,严格说来它们并不是那种会叼回猎物的猎犬,但我从没见过比它们更
好的猎犬。”
“我也没见过。能让我试试吗?”
“你想扔东西让它们捡?”
“这个怎么样?”汤姆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一把袖珍小刀,然后把刀打开,在
刀身和刀把的连结处有一小圈灰色的石油。他从海滩上捡起两块石头。两块都很
平滑,但其中一块的中间有一片铁锈红。汤姆把刀上的油抹到红色的石头上,然
后让两只狗把刀上上下下闻了一遍。“准备好了吗,伙计们?”他问。两只狗往
后跑出十英尺,开始兴奋地吠叫。“那就开始了,伙计们。”汤姆将石头远远扔
到沙丘之中。他自己想要找到那些石头恐怕都得费上好大一番工作。只要能找到
其中的一块石头,那都会是一只很特别的狗,更别说找到正确的那一块。
“你用的不是肉,”那人说,“我一般都用肉。那才是他们想捡的东西,明
白吗?他们想要吃肉。那是天生的。”
“没错,”汤姆说,“我应该想到这点的。”
两只狗不见踪影,悄无声息。沙丘上的草不时会被海风之外的东西搅动,汤
姆有一次还看见一只白色的短尾巴在绿色的草丛里不停摇摆。
“看,我说过了吧,”那人说,“那是他们的本性。在石头上抹一点肉,起
作用的是它们的动物本性。”
汤姆没有听他说话。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些沙丘上。突然之间,寂静被打破了。
一声狗叫传了出来。草丛剧烈地摇晃着,就好像突然刮过一阵大风一样。两只小
狗跃到海滩上。大的那只——科林——正和另外一只——皮帕——在地上打成一
团,试着想让她放下战利品。他的运气不太好。虽然皮帕在回来的路上被撞倒了
不止四次,但她仍然喘着气回到主人的脚边,然后将一块石头,一块满是口水、
湿漉漉的石头吐到他手上。那块石头很平滑,中间有一条明显的铁锈红。
“哦,真是让我吃惊!”那人说。
汤姆转向他,露出大大的微笑。
“我有个提议。”他说。
/* 46 */第四部分休战日33天后第45节霍乱病菌并不是永恒的
卡车那东倒西歪的行驶让人极不舒服。艾伦没有力气让自己躺稳,他甚至都
没有那个肌肉伸缩能力让自己在卡车冲过岩石和坑洼时和卡车一起弹起来。雷诺
兹本来想陪着他一起去,但艾伦坚持要他呆在营地,直到病症的最后一丝迹象都
被拔除。
阿莫德代替雷诺兹护送艾伦,同去的还有两个轮流驾驶卡车的部落男子。阿
莫德试着让盐糖水流下漏斗,但卡车实在是颠得厉害。每个小时他们都会停下休
息十分钟。阿莫德就利用这段时间将更多的水倒进漏斗,但他没有雷诺兹熟练,
而且艾伦也可能太过虚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容忍太多的水。
卡车摇晃着开进设拉子,然后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路开向布什尔,最后向北
开向阿巴丹周围那满是瘴气的平原地区。这一路花了三天时间。到最后,艾伦大
多数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肠子不停地向外排泄液体,已经像玻璃一样透明
的液体。
当他的担架被肃穆地抬进英国波斯公司设在阿巴丹的医院时,主任医生摇着
脑袋。
“没用的,这些人,”他用又高又尖的声音对印度助手抱怨说,“他们总是
给我送来这种状态的病人,病人死了他们还觉得很惊讶。我是说,看看这家伙。
还有那根从某种机动车上拆下来的插进他喉咙的管子。这真的没用,一点用都没
有。”
这个时候艾伦刚好是清醒的,他听到了每个字。他的嘴唇已经干咧得无法开
口,但如果它们能够开口说话,它们会说出他脑中的想法,“耶稣会怜悯我。”
汤姆背靠着一堵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院墙,看着棉尾兔和长腿野兔相互争执
;地松鼠快步跑过;蜘蛛向沙里挖着地道。可在所有这些场景中他看的最多的是
一百五十英尺之外壳牌公司那映衬着天际的钻塔。
钻探平台上,钻探队正一节一节提起钻杆。汤姆一节一节数着钻杆。
“马上快到了,小东西。”他说。
皮帕——或者该说“小东西”,这是汤姆立马给她改的名字——是一只可爱
的小调皮。她看着口袋里多了汤姆那十五美元的原主人沿着海滩走远,然后就转
向汤姆,舔了他一口,将他选为自己最新的全职无酬狗奴。白天她小跑着跟在他
身后,晚上偎依在他身边,还从他手上偷走食品,深信在狗和主人之间没有偷窃
这一说。
小东西打了个呵欠,然后挣扎着要探进汤姆的口袋,在那里她可以闻到温暖
的熏肉。他把她推开。又一节钻杆从井里升起。
“马上就到了。”
钻塔离山顶上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