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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村民们争取尽快重新选举的时候,3月5日,竹根滩镇政府索性把选举的事儿抛在一边,下了一个红头文件,任命了一个新的董滩村村委会。
对此,镇党委某副书记曾这样解释:村民没有选举热情,而且董滩村一向“良莠不齐”,重新选举如果急于求成不利于稳定。
后来,某媒体言词辛辣的评说道“大概在这个书记看来,村民们两次集体签名要求依法选举的行动,算不得选举热情,而是一些落后分子在破坏稳定,所以需要镇里来安排和管制。”
事实上,在董滩村村民选举问题上,竹根滩镇政府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反复复,有其难言之隐。
眼看着马上就要开始新一轮的夏征工作了,如果依照农民的意愿选出自己的村官,董滩村的“抗税”势所必然,“后患”无穷。鉴于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镇领导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不经过村民选举,直接任命一个听话的村干部,以绝后患。
一种不安、恐慌、躁动的情绪在董滩村的村民中蔓延。
3月初,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九届四次会议在北京召开。深受痔疮折磨的姚立法踏上北行的列车,自费前往北京寻求帮助。
路途遥远,路费昂贵。为了节省每一分钱,姚立法只能乘坐硬座车厢,到了北京后,住的是每晚只需10元房价的最廉价的地下室旅店,吃的则是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最便宜的方便食品。
听完姚立法的情况反映之后,湖北代表团的梁建国代表随即向大会提交了《关于湖北省潜江市民政局应该督促董滩村依法重新选举的建议》。这份议案引起不少全国人大代表的关注。
3月14日,姚立法联系到《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前来采访。继楚天人民广播电台和《湖北日报》之后,这是第三个前来董滩村进行采访报道的新闻媒体,而且是个湖北省外媒体。
陪同记者前往的姚立法在村里遭到村干部的围攻。一个村干部抓着姚的衣领,质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我们村的代表,跑到我们村来做什么?”另一个村干部的媳妇儿则把姚立法堵在路上,破口大骂了半个多小时。
竹根滩镇政府某主管宣传的官员打着官腔,对记者说:“你们是北京的记者,不能在湖北随便采访。有没有湖北省委宣传部的介绍信?有他们的介绍信才能进行采访,我们也会给你们安排衣食住行。否则,对不住了!”
根据记者的调查,《中国新闻周刊》很快就刊发了封面文章《草根民主——中国农民民主欲求比城里人强烈》,对董滩村三选村官的怪事进行了客观、翔实的报道。报道中写道:
从近年我国乡村的“海选政治”过程中,人们已经看到了农民参政的政治热情,但是他们朴素和热切的期盼,总是遭到农村现有体制和持续膨胀的农村官僚私欲的冰冷阻碍;而目前整个社会仍然有一种顽固的习惯思维,既包括许多城市人仍在嘲笑农民的民主要求。在这种可悲可怕的一种环境里,农民的民主进程艰难而缓慢……
全国人大代表和新闻媒体的关注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并最终把一直深藏幕后、懒于作为的市人大法工委和市民政局推到了台前。
3月底,由潜江市人大法工委、市民政局、竹根滩镇政府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董滩村1999年村委会换届选举情况进行了详实的调查。
市民政局公布调查结果为:董滩村在1999年的换届选举过程中,村民选举委员会的产生、候选人的产生、参选人数、流动票箱的设置等等,未能按照《湖北省村委员会选举办法》法定程序实施,选举整体无效,应进行重新选举。
一个只需要花费几天时间就能界定清楚的违法选举行为,却是在姚代表和董滩村村民长达一年的漫长申请后,并“搬来”全国人大代表和媒体这些“救兵”的情况下,才做出界定。这应该不是“工作效率”几个字能解释清楚的。
4月6日,董滩村宣布重新选举开始。
4月9日,各小组推选村民选举委员会成员。4月28日,董滩村海选村委会成员的候选人。
5月5日将进行正式选举。
一切似乎都依法按照既定的程序有序进行。然而,正式选举的前一天,再次出现险情。
5月4号的下午,竹根滩镇政府将选票送至董滩村。
下午五六点钟左右,某村主任候选人坚决要求退出竞选。原因是自己竞争不过,与其丢人现眼,不如提前撤出。这个候选人丢下一句恨话:谁他妈的再把我的名字印在选票上,谁就断子绝孙。
一个候选人的撤出,意味着所有印着村委会主任候选人名字的选票都将作废。
选票必须重印。竹根滩镇政府的意见是,重印选票的事儿村里自己解决。
可是,怎么解决?印刷厂已经下班了,到哪里去印选票?没有选票,第二天早晨8点的选举将无法如期举行。
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火急火燎的姚立法找到潜江市民政局负责此事的科长,希望他能立刻协调并解决此事。
科长两手一摊,一脸苦笑,说:“你看都下班了,我能有什么办法?算了吧,老姚,你我都尽力了,没人会追究我们的责任。”说完,他塞给姚一本村民自治方面的宣传材料,上面印有选票的样式,然后转身走人。
选票的事儿,镇里撂挑子,市民政局不管,现任董滩村干部冷眼旁观,村民们束手无策……
4号,潜江市下起了瓢泼大雨,没有间歇过。
一身湿漉漉的姚立法回到家,顾不上吃晚饭就开始设计选票。可是,一千多张选票!打字、排版、印刷怕是真来不及了。
如果5号早晨8点,因为没有选票而无法进行选举,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事儿。之前,已经有村民发牢骚说,这次再选不成,非要砸烂那个王八蛋镇政府不可。
必须先稳住村民的情绪,姚立法琢磨着。
雨下个不停。
董滩村至今没有一户人家安装电话,一直热心帮助董滩村民的严老师家也没有电话。只能跑一趟了。
晚上十一点,他披上雨衣,推开家门,走进了噼里啪啦的大雨里,朝严老师所住的乡间走去。雨实在太大了,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和闪电。泥泞不堪的田埂,早已经烂得象稀粥一样,踩一脚下去没了脚脖子。
乡间的路是没有路灯的,姚立法凭借微弱的手电光,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严老师家。叮嘱严一定要在5号早上8点前赶到董滩村,稳定村民们的情绪。
雨一夜没停,姚立法也一夜没睡。
家里没有电脑,凌晨3点多,姚敲开了打字人的店门,打出选票的票样;5点钟,姚敲开印刷厂负责人的家门,求爷爷告奶奶,负责人总算答应召集工人替他印刷所有的选票;早晨7点多,姚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董滩村;8点,村民们欣喜地看见姚立法出现在了选举的会场。
一夜没睡,又在雨里来回奔波,痔疮一直没好过。姚立法看上去很憔悴,也很疲惫。
村民说,那天的姚代表,脸又黑又瘦,眼睛熬夜熬得通红,嗓子也是哑的。
选举的会场安排在村小学的操场上,会场很是热闹。有村民主动地站在操场的入口处,将成群企图进入会场“破坏”的鸡鸭鹅挡在了外面。
市里、镇里都来人了,几辆警车停在会场的周围。全村男女老少,也都早早的来到这里,等待着神圣一刻的到来。
几千年了,董滩村的老百姓是第一次自己做主,选举村官!村民说“我们真的是翻身作了主人了。”
5号的早晨,天下着蒙蒙细雨。一个八十岁的老大爷,家里没有雨伞,把最厚实的棉袄穿在身上。说是这厚棉袄能挡寒、挡雨。淋湿了棉袄可以在太阳下晒晒,误了选举可是大事儿。
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说自己实在太高兴了,给众乡亲邻居唱首歌热闹热闹吧。她唱了一首歌颂毛主席、歌颂共产党的歌,赢得了村民们的热烈掌声。
8点20分左右,选举正式开始。
尽管在选举的过程中,发生了村里老干部故意断电致使扩音器不响和抢选票、砸票箱、老干部儿媳妇现场撒泼骂街的事儿,但是都得到了及时的制止。
一直不屈不挠的“老上访户”曾详均当选为新一届的村委会主任。在有效票933票中,他得了795票,逾8成半的村民把支持的一票投给了他。老干部们则全部落选。
当选举结果宣布的时候,董滩村长久的响起了喜庆的鞭炮声。
新当选的村干部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