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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达的声训论有两个重要的特点,这就是自觉的语源研究的意识和方法上的系统性。他的研究成果主要见于他的《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和《积微居小学述林》这两本论文集中。他在《述林》的自序中说:“我研究文字学的方法,是受了欧洲文字语源学etymology的影响的。少年时代留学日本,学外国文字,知道他们有所谓语源学。偶然翻检他们的大字典,每一个字,语源都说得明明白白,心窃羡之,因此我后来治文字学,尽量地寻找语源。往年在清华学报发表文字学的论文,常常标题为语源学,在这以前,语源学这个名词是很少看见的。”他根据etymology的精神,以汉语形声字的“声”为线索,进行语源的研究。为什么形声字可以成为汉语语源学的研究线索?那是由于“盖文字根于言语,言语记于声音,言语在文字之先,文字第是语言之徽号。以我国文字言之,形声字居全字数十分之九,谓形声字义但寓于形而不在声,是直谓中国文字离语言而独立也。其理论之不可通,固灼灼然矣”(见《论丛》第38页)。这些论述是有道理的,因为以形声字为基础的汉字书写系统完全适合汉语这种语义型语言(徐通锵,1994c)的结构原理。杨树达的声训论的另一个特点是系统性,“予循声类以探语源,因语源而得条贯”(见《论丛·自序》)。他根据这种方法把相关的字系联起来,“得以声联义之例证数百事”(《论丛》,40),对它们作出语源性的解释。文中诸如“声声字多含曲义”、“燕声声字多含白义”等都是这方面的很好分析,并由此得出重要的结论:“观上方九例,吾国语言义逐声生之故,学者可以豁然明白矣。字义既缘声而生,则凡同义之字或义近之字,析其声类,往往得相同或相近之义,亦自然之结果也”(《论丛》49)。杨树达认为他的循声探源的研究“皆语言之根柢,欧洲人谓之etymology,所谓语源学也。盖语根既明,则由根及干,由干以及枝叶,纲举而万目张,领挚而全裘振,于是训诂之学可以得一统宗”“由余上方之所讨论,知吾祖先文字之制作实有极精之条贯存于其间。惟吾人漫不经心,此中条贯尘翳数千年,不曾显见于吾辈之目前……若吾人将此中条贯理会明白,使国人知祖宗制作之精,将油然生其爱国之心”(见《论丛》51页)。杨树达自己身体力行,把这一原则贯彻于研究工作的始终,写出了诸如《形声字声中有义略证》《造字时有通借证》《字义同缘于语源同例证》和《释×》等一系列语源性的考释文章,为汉语的语源研究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声训所以能解决汉语的语源问题,主要就在于“名之于实,各有义类”,同一个“声”表示同一个义类,呈现出“同声多同义”的系统性结构。杨树达的声训论抓住了这一关键性的“纲”,因而取得了一些重要的进展。
与杨树达同时,自觉地进行汉语语源研究并产生重要影响的是沈兼士的“右文”说。汉语的形声字一般都是“形”在左,主义;“声”在右,主声,“右文”说就是通过形声字的“声”去求解意义,说明音与义之间存在着一种理据性的联系。这种学说肇始于北宋,盛行于清朝的乾嘉时期,历经近千年,不仅没有泯灭,而且还得到了发展,说明它在汉语语源研究中确有重要的地位。乾嘉以后,讨论“右文”说的学者很多,如黄承吉的《字义起于右旁之声说》,刘师培的《字义起于字音说》,等等,都是“右文”说的具体实践。这些论述的核心意思就是“同声多同义”,但语源的认识不大明确,思路也不够清楚。客观研究的需要呼唤着新的理论,沈兼士(1933)的《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革及其推阐》就是一篇为适应这种需要而诞生的论文。他具体地分析了“右文”说的历史发展,总结前贤的成就和弱点,而后提出“右文”的七种结构格式,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语源的讨论。“语根者,最初表示概念之音,为语言形式之基础”。他认为历史上研究语根的著作主要有《说文》《方言》和《释名》,但“其材料均有缺点”:《说文》拘泥于字形义,如“初”据字形从衣从刀而训为“裁衣之始”,这“祗是据形立义,假定古人造此字时所以取象之由耳。若云《说文》之训释,即语言之本根,言语之初,含义本当如此,则差以毫厘,缪以千里矣”;《方言》虽以语言为研究对象,以“通语”释“转语”,能“说明语言变衍之现象,较《尔雅》为具体,似亦甚凌乱”;至于《释名》,由于它“任取一字之音,傅会说明一音近字之义,则事有出于偶合,而难期于必然”。沈兼士由此认为,“如欲探求中国之语根,不得不别寻一途径。其途径为何?余谓即‘右文’是也”(169—170)。文章的材料丰富,分析具体,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认为“‘右文’之说,与谓字学,宁称语学”(魏建功);“您在这篇著作里搜集材料之丰富,与用心之精密,自使我非常的佩服,尤其是您拿字作音符看,然后再用它来求音与义间的关系,不为许君的因形取义所累,这是先生的卓见,也就是右文对于古代语言上的一大贡献”(李方桂);“盖此文将启后人研究汉语语根之源而为语源学打定一基础”(林语堂);“弟觉字得义于声,故义近之字,析其声类,往往亦相近,竟是一通则,拙稿亦颇详言之”(杨树达);“大作宗旨及方法皆极精确,实获我心。大约中国语言文字之学只有此一条路可走也。‘右文’之学即西洋语根之学,但中国固有文字特异之点,较西洋尤复杂,西洋人苍雅之学不能通,故其将来研究亦不能有完全满意之结果可期,此事终不能不由中国人自办,则无疑也”(陈寅恪。上述引文均见沈兼士,1933,174183)。这些评价,沈文是当之无愧的。《推阐》一文确是汉语语源研究中一篇不可多得的论著。
杨树达的声训论,沈兼士的“右文”说,共同的特点都是以声符的“声”为线索进行汉语语源的研究;碰到异符同声的“声”则用对转、旁转之类的原则加以系联解决。声符的“符”是后来产生的,比其所表示的语根要晚,以此为据来研究汉语的语源自然有其一定的局限性,但是,应该承认,这是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能提示语源的最早的、最有价值的线索,是汉语史研究中的一项宝贵材料,应该充分加以利用。印欧系语言的研究,历史比较法虽然能研究史前时期的语言状态,但是如果没有相应的书面材料或其他材料的佐证,拟测出来的语言可能与实际的语言状态风马牛不相及,张三与李四的拟测也会是一人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