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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春艳是个半老徐娘,起初亦是武汉群乐园的床上摸爬滚打的角儿。日本人攻陷汉口后,春艳带着钱款逃到老街,投靠邵爷开了这家烟馆。当然,烟土自然是邵爷提供。没有邵爷罩着,只消一刻,黄某人就会被日本人抑或中国人掳尽钱财,死于非命。春艳尊重邵爷,对他像对自己的父亲,甚至是祖上。她弄不懂的是,日本人来,视他为朋友;日本人走,国民党邀他做官;共产党也在明里暗里地活动,没有侵扰过他。老街有钱有势的“八大巨头”,提及邵爷毕恭毕敬。但邵爷不是共产党,不是三青团、国民党,更不是青洪帮,他只是个人。但确凿地说,应该是一个人物。小珏是老街最有名的媚娘,是她从山沟沟里千择万选出来,精心培育最后茁壮成长的摇钱树。但如果邵爷愿意,她愿意扒光她的衣服,香汤净身后,再将她用毛毡裹起,亲自将她扛到邵爷的府上任他驱使。但邵爷没这个想法,他在老街的住处,只有几个粗手大脚的女佣和几个家丁。他的太太在哪,长什么样,借个胆,春艳也不敢打听。
这些日子有些鬼气。汽灯刚点着,县里有权势的人忽啦啦地一涌而进,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以往来客皆讲究,一人一间房,再唤媚娘,称之谓“龙凤呈祥”。现在则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品”字形侧卧一起——“三星拱月”。香茶、水果、糕点、冰糖这些东西是充足的,但上好的烟土却供应不上。春艳去幼安家。幼安老婆明里数落小珏,这个“一张朱唇百人尝,一双玉膊千人枕,一个窿隆万人捣”的臭婊子,但暗地里在追究负有直接领导责任的春艳。春艳薄施脂粉的脸上只是陪着笑,不辩一句。你床上都拴不住自己的男人,说明你白长了个逼。幼安的老婆嘴里说一声,春艳心里骂一句……后来打听到邵爷去了清水岛,春艳只有另谋它法。
怡春园请的几个蠢才在执行任务途中却出了麻烦。在岳阳码头逢例行检查,几篓猪油中装着的烟土倒未被查觉,但只一会警察就连人带货扣了!警察将几个蠢才分开,要求每人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些猪油是送到哪个店铺去的?一问人人都傻了眼,人人傻了眼就挨了好几枪托,鬼哭狼嚎的。引着码头上围观的人一片咒骂声:“狗日的,贩烟的缺德鬼不得好死!”警察局长只要钱不要命,春艳托老街的警局同行出面,800块银洋了了此事。
昨夜累得够呛,先是惹不得的人一涌而进,春艳忙着安排房间和媚娘;到了子夜时,烟泡和媚娘都不够了,春艳又加上瓜子、冰糖之类的过口,逐个房间陪小心。戚爷是喝了夜酒来的,一来就发脾气。春艳对他一直就心里有愧。东挪西借弄来几个烟泡,把他搀进自己的房内,充当媚娘的角色,伺候起他来。以往戚爷吞云吐雾之后是要睡个囫囵觉的,充溢脂粉气的房间激起了他的性欲。他不由分说地将春艳推到床上。策马扬鞭,纵横驰骋了半晌。久未人事的春艳也斗志昂扬,操练了一番床上功夫。
戚爷前脚走,幼安后脚进。春艳坐在床侧帘布后的马桶上小解,听见虚掩的房门响动,撩帘一看,见是幼安,忙立起身。幼安见她身无寸缕,便将那雪白丰肥的屁股使劲拧了一把,随后指着梳妆台上的两袋东西说:上好的云土,八块现洋一两,比市价便宜至少三块。给钱,邵爷急着用。春艳剥开油纸一看货色,嘻嘻地笑了:“心肝宝贝,这几天可想死你了!”春艳说着又挤眉弄眼地浪笑起来。这些日子就为烟土操心,见幼安不声不响地帮了这个大忙,喜出望外。
春艳正在尽兴,幼安忽然把她从身上掀开说,“你等等,还是把现洋数出来包好。一手钱一手货。”春艳微张腥红的双唇,嗔道:“正在办好事,你狗日的还惦着这档子事。怕我不给你么……”“老爷的事,不办妥不安心。”“……好吧。怎的,不是账房的来对帐?”“他有事哩……”春艳不情愿地起身从床档头的梳妆盒里取出钥匙,撅着臀打开藏在樟木箱里的钱匣,来不及细数,就被幼安抱回到床上。“好了,好了,我是怕你没现钱。”两人又在床上翻滚了一会,这才歇手。
太阳爬上了怡春园的屋脊,盛夏的日光像钢针那般剌眼。女佣给春艳送来早点——她最爱吃的油条和牛腩米粉。敲几下门,无人应声。再推,虚掩的门开了。老板娘呈大字形躺着,作了人生最好的注释:赤条条来又赤条条去了。
六
慕云一宿没睡好。城工部传达了襄南军分区的重要指示,委派三名同志赴老街,其中两位同志负责侦察江岸及湖区驻守的国民党兵力布署情况,另一名同志做好策反工作。重要指示是一周前发出的。次日,三名同志就分头潜入老街。在城工部传达的目的是让部里的同志周知。自从慕澜赴老街执行任务的第三天即被暗杀后,城工部的地下工作更加保密了,分区首长开始怀疑队伍内部可能有内奸。
慕云在湖区生活了整十八个年头,走遍了湖区每个角落,当她要求赴老街执行任务时,被部队长阻止了。父亲早逝,母亲病故,兄长牺牲,同志们舍不得让她再冒风险。慕澜年长胞妹整十八岁,一个历经数次战斗的骁将惨遭不幸,令人扼腕。
今日也是慕澜牺牲百日。到了后山,摸出一张哥哥的像片,慕云伏在一块石头上哭泣了起来。昨夜没睡踏实,再加之伤悲,掏出小圆镜看看自己,双目都肿了。掬几把清水洗洗脸,慕云无精打采地返身回营房。
顺着凹凸不平的山路走,分区《解放报》的小邓挎着相机迎面而来,她就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给你照张相吧?还剩几张胶卷呢!”小邓很热情地说。慕云笑笑,婉言谢绝了。对这种讨好不领情,小邓觉得脸上挂不住。要知道,胶卷是有限的,是主要供各类战斗和首长用的。人家要照,小邓还不愿意呢。慕云比几年前消瘦了一些,灰布衣灰军帽穿戴起来,英姿娑爽。她也是女兵中个头高挑且最漂亮的一个。小邓瞅着她窈窕的背影猜想:是她相中了哪位首长?还是哪位首长相中了她?
谁也没相中。慕澜牺牲前,他是父亲和兄长的双重角色,她没有感到寂寞。慕澜牺牲后,她想到的是要报仇。但潜意识里,慕云仍在思念那个斯文的少爷。她不是不愿照相,她是不愿睹物思情:小邓的个头和少爷一般高,背影也像,手持的相机也是洋货,好像都叫“莱卡”什么的。
慕云有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箱子。很普通的,山民们经常在老街上挑着叫卖的。小箱子上加了一柄铜锁。封存了慕云漫长的一生中一小段美好而伤感的印记:一张画有并蒂莲的油画,一只钱袋,一只连心锁,自己的几张发黄的照片及那一百块银元。女人是有私密的,没人询问过藤箱内盛有何物。包括慕澜。
那天送走晓栋后,慕云爬上用泥巴和蒿草糊起的屋子的屋顶,在几处漏雨的窟窿上铺上一层茭草,再用草绳固定好后,才钻进低矮的屋子生火做饭。昨日捞了些鱼虾,和着点小米熬成了粥,久病未愈的母亲吃得很香。但慕云却没胃口,只在脑海默记着少爷的相貌:圆圆的脸,高挺的鼻梁,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天黑了,菜籽油很金贵,母亲舍不得用,早早的睡下。不停的咳嗽和喘息声也让慕云她无法安眠。待暴雨停歇后,慕云赤脚出了门。择一块石头坐下了,只瞅着清水岛上的灯火,呆呆地想着没有头绪的心思。
湖面上依稀见到了一艘小船,不是直线,却是扭扭捏捏过来的。好不容易抵近了,那人却上不了岸。慕云定睛一瞧,不是晓栋又是谁?她三步两步上前,固定了绳缆。牵着他的手,将他拽上岸。双眸照亮了彼此。慕云一把将他搂柱,脸贴在他的被汗水和雨水浇湿的前胸,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两行幸福的热泪“吧嗒、吧嗒”滴落下来。
少爷,你咋来了?慕云半晌才问。少爷从裤兜里摸了摸,摸出枚黄金打制的连心锁说: “我奶奶留下的,送给你做个纪念吧。”慕云不敢接受,说:“……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留着吧……”晓栋掰开她的手指,将金锁放进她的掌心后,又用自己的双手将其合上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你总是要嫁人的。我今生今世说不定就见不着你的面了。里面有我的一张小照片,看到它,你就记着我的……说罢,又返身上船拿出包裹了几层的画儿,说,那次在岛上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