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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由江南名妓升格为“钦差夫人”,这样的飞升确实堪称火箭速度。她可有飘飘欲仙的美妙感觉?许多年后,她承认自己当时的确如饮琼浆玉液,尤其陶醉于“东方美人”这一常在耳畔响起的赞誉声中。在欧洲,彩云大开眼界,不仅与德国的朝野名流(包括铁血宰相俾斯麦)时相酬酢,其衣香鬓影使异域男子为之倾倒,还与洪钧一道晋谒了德王与王后。可惜春秋代谢,好景不长(3年),洪钧任满归国,升迁为兵部左侍郎,仍居于京城邸宅。洪钧患有消渴症(糖尿病),回国后病情加剧。早在德国时,彩云难耐闺中寂寞,曾与年轻力壮的仆人阿福私通,并生下一女,名为德官。洪钧眼明心细,侦知奸情,赶走阿福,也从此落下一桩心病。洪钧本是蒲柳弱质,哪禁得起身病和心病的交煎?由于他私刻的中俄边界图把帕米尔画在界外,俄国公使拿着这张地图大办交涉,御史杨宜治恶狠狠地参劾了他一本,若不是李鸿章出面为他打圆场,险些就吃不了兜着走。洪钧颇受慈禧太后赏识和器重,这回也担惊不小。三下里毒火交攻,他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应该说,洪钧说话算数,还算仁厚,他深知彩云水性杨花,此时已与武戏子孙三勾搭,将来还必有几番折腾,决不可能为他守节,仍然送给她五万银元,好歹做了五年夫妻,彼此没个亏欠。可这笔钱后来并没有真正落到彩云手中,而是被洪钧的族弟洪銮暗地里吞占了。
无奈之下,彩云只好在沪上再张艳帜,干回老本行。19世纪末的上海,妓院分若干等级,最上的叫“书寓”,其次叫“长三”,再次叫“幺二”,再往下就是“花烟馆”和“野鸡”之流。书寓要能唱曲,长三也要有十八句谈风,总须有过硬的功夫才上得台盘,并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当时,上海名妓有“四大金刚”之目,这四人分别是林黛玉、张书玉、金小宝、陆兰芳,她们均是海上名花。倘若曹雪芹地下有知,自己笔下“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女主人公林黛玉竟被一位妓女冒了牌,必定要气得踢烂棺材板吧。
洪钧虽死,但他的那帮旧友——尤其是他的亲家陆润庠(其女嫁洪钧之子)——依然维护他的清誉,眼见洪钧尸骨未寒,彩云就重操旧业,自然大为不平。他们也不好怎么着,只要求她不再用“富彩云”和“梦鸾”的旧名作为标榜,多少替洪状元留一点体面。彩云就依从了这一条,用“曹梦兰”的假名作为芳标,与四大金刚去争奇斗艳。后来,彩云的姘头孙三在上海惹了祸事,为地面上所不容,只好仓皇北迁,他们索性自立门户,在天津成立了“金花班”,与一帮显贵(蒙古籍户部尚书立山等人)常日周旋,倒也名噪京津两地,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三、“帽子戏法”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敏感的人总是容易被蒋捷《一剪梅》中的这句词弄得惊心。昔日春风得意的清倌人富彩云如今已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老徐娘赛金花了,所幸马樱花下,枇杷门前,尚未完全冷落。郁达夫曾道“江山也要文人捧”,名山胜水如是,昔日的青楼女子就更需要社会名流的揄扬。赛金花的身世摆在那儿,已是现成的大好题材,作文不愁无情可造,吟诗也不必掐断胡须。风流名士樊樊山(即樊增祥)曾作前、后《彩云曲》,也仿学那位对崔莺莺小姐始乱终弃的唐才子元稹,在序言中装腔作势地说什么“甚愿知之者不为,而为之者不惑耳”之类的便宜话。《前彩云曲》的结尾是:“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扃户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缕衣,买花休买马塍枝。彩云易散琉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诗。”樊樊山搬出白居易晚年的觉悟——这位临老入花丛的大诗人有樊素之口可亲,有小蛮之腰可握,何尝真的觉悟——坐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赛金花从船上掉入江中,扑腾扑腾着就要没戏,说什么“人生无常”显然是十分讨巧的事情。相比之下,他的《后彩云曲》倒是有意无意间说了几句实话,“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说的是她劝瓦德西约束八国联军那桩故事,读之稍稍令人透气。比起樊樊山的忸怩作态来,李鸿章的孙女婿杨云史就要慷慨大方得多,赛金花死后,他作《灵飞墓诗碣》,公然礼赞这位名妓,第三首诗为:
京阙生尘万户空,平康女侠鲁连风。
宫中宝玉闺中秀,完璧都从皓齿功。
他称赞赛金花为烟花女子中的鲁仲连(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和平主义者,专门排解国际争端),有古侠士之风,保全了京城的子女玉帛。
然而,文人的赞美是算不得数的,赛金花的悲剧命运还要一直演到头,决不会中途落幕。民国七年(1918年),45岁的赛金花不堪再落风尘,决定择人而嫁。有道是,丈二豆芽,老里泛嫩,犹可一食。然则白门秋柳不摇曳向人,又待如何?第一回她嫁的是洪状元洪钦差,梅开二度时嫁的是沪宁铁路总稽查曹瑞忠,第三次嫁人仍要选高枝,她挑中了曾任江西民政厅长的魏斯炅(字阜瓯),至此,她的婚姻算是上演了“帽子戏法”。魏斯炅也是一位风流自赏的老名士和革命党人(因着这份资格,他后来做了中华民国的参议员)。据虞麓醉髯的《赛金花案》所记,当年,政客徐光弼与魏斯炅是莫逆之交,前者将赛金花介绍给后者,魏斯炅倒也凑趣,出手豪阔,用一百块大洋打茶围要见赛金花,他说:“甘蔗老头甜,越老越鲜鲜。”他与赛金花十分投缘,此事就成了妙局。有好友调侃他,“中年从良,娶去做娘”;有好友提醒他,赛金花专烧断头香,是个克夫的主;也有好友劝魏斯炅好端端的别作这“剩王八”(在《红楼梦》中,柳湘莲不愿做剩王八,决意收回信物鸳鸯剑,结果害得刚烈的尤三姐横剑自刎),魏却自我解嘲道:“剩下的都属于我,有何不可?!”回答得真是绝妙。结婚那天,一对老来俏坐的是花马车,仪仗队奏的是铜管乐,行的是文明婚礼,主持人是大名鼎鼎的民国元勋李烈钧,报上还发了消息,炒得沸沸扬扬热热闹闹,可谓风光一时。没多久,魏斯炅时来运转,做了中华民国的参议员,赛金花也不再叫赛金花,魏议员为她掸落了满身的风尘味,让她恢复原姓(赵),改名为“灵飞”,仍然视她为既有灵光又能高飞的凤凰。有了男人的怜惜和疼爱,有了做人的宝贵尊严,赛金花好不开心,昔年是清朝的“钦差夫人”,今日是民国的议员太太,好歹总算摘掉了头顶那对羊角样的引号。然而,这依然算不得终成正果。10年后,魏斯炅一病不起,赛金花又再次不能见容于魏氏家族而遭驱逐,从此江河日下,生计拮据。她算是真的觉悟了,不愿再去开妓院,张艳帜,招引狂蜂浪蝶,汲取滚滚财源,坑害小姐妹。
据当年的报章(主要是天津的《大公报》)所记,香厂居仁里的赛金花寓所门额现出“江西魏寓”(魏斯炅是江西金溪人)的斑驳字样,颇能象征主人命运之衰微。院中葡萄成荫,果实累累,室内较为窄狭,布置仍有相当的品味,壁间悬挂多幅外国油画,虽经尘封,而颜色不改,另有一帧赛氏30年前在沪上某豪宅拍摄的相片,曩昔的明眸皓齿自然迥异于此时的鸡皮鹤发。将军怕白头,美人恐迟暮,赛金花心底的悲哀如寒泉幽咽,三天三夜也诉说不完。到了这一步田地,她还哪有揽镜自照的兴趣?赛氏失望于人,便移情于物,家中豢养了三头西洋犬和两只波斯猫,这正暗合了希腊哲学家斯多噶的那句名言:“我认识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至少狗不会嫌她日穷月蹙,也不会嫌她人老珠黄。
四、美人迟暮,文人捧场
应该说,赛金花晚年声名未烬,文人墨客也与她多有往还。徐悲鸿先生曾画了四幅骏马图送给她,她将其中一幅赠予屡次在困境中向她伸出援手的王青芳,其他三幅则都变卖了,换些日常所需。与赛氏结缘最深的三位文人依次为曾朴(孟朴)、刘复(半农)和张竞生。曾朴与赛金花有远亲关系,一度钟情于她,可惜公子有情,美人无意,彼此间落下个老大的心病。曾朴写长篇小说《孽海花》,便怀着一股愤懑之气,歪曲了不少事实,将傅彩云描写成工于心计、颇为淫荡的妓女。后来,他既不肯承认自己曾对彩云钟情,也不肯承认小说中用了曲笔,这样的文人一旦泄完私愤,还哪管什么亲戚不亲戚,旧情不旧情,一揽子全扔到海里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