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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当然也有代价。朋友说猫在户外一定要打防疫针。动物医院就在附近。哈库和玛塔对医院的味道天生反感,再加上狗叫,让它们战栗、哀号。回到家,它们的目光充满更多的敬畏和焦虑。几个月后又做了去势手术,这更加痛苦的记忆,让它们悄悄绕着我走。我像独裁者一样孤独。
起初,哈库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常常失踪。幸好在它的脖子上挂着铜牌,写明通讯处。电话往往在我们绝望时响起,原来哈库走累了饿了,乞讨到别人的门下。哈库的路线越走越远,如果不是有一天被狗咬伤,它大概会像黄风一样消失。那天早上是田田发现的,它前腿上的皮毛被撕去一大块,露出渗着血珠的白肉。哈库一声不吭,舔着伤口,并领悟了那只狗传达的信息:我们的世界是凶险的!哈库从此不再远行。有时跟我们散步,只要闻出异己的味道,撒腿就跑。
去势后,哈库和玛塔更加百无聊赖,除了每日三餐,整天昏睡不醒。我忙得四脚朝天,有时会突然对猫的生活充满嫉妒,恶意地把它们弄醒。它们眯起眼,似乎看清我的意图,翻个身,又呼呼睡去。若把它们和黄风相比,大概还是黄风更幸福些。北京胡同独特的地形、居住密度和风土人情都给猫带来无穷的乐趣。吃的也没有人造猫食这么单调。我们当年总是专门给黄风买小鱼,精工细作。而哈库和玛塔对鱼最多闻闻,然后转身走开……
它们的味觉已经退化。更重要的是它们完全被剥夺了谈情说爱的权利。北京的猫大多不去势,夜半时分,叫春的声音此起彼伏。再有当年北京不许养狗,猫的世界安全得多。
不过哈库和玛塔也会找乐,它们常常叼回蛐蛐、蜻蜓、小鸟甚至老鼠,作为战利品向我们邀功。它们的叫声变得很奇怪。这残酷的游戏,得由我们来收拾残局。一天早上,我发现地毯上有只雏鸟,嗷嗷待哺。田田把它装在铺着毛巾的小盒里。鸟妈妈就站在后院的电线上像高音C般凄厉地叫着。田田举起小盒,对鸟妈妈说:“你的孩子在这儿呢。”我们找不到鸟窝,却又发现另一只受伤的雏鸟,身上有猫的齿痕。我们决定试着养活它们。它们的模样真可怜:翅膀秃秃的,尾巴上有几根毛,长腿紧缩,眼睛紧闭,但稍有动静,大嘴就像朵黄花盛开。田田惊叹道:“真丑啊,丑得太可爱了!”我们挖来的蚯蚓,居然被吞了进去。看来确实有一线希望。田田的卧室成了病房,紧关着门,怕猫来骚扰。晚上,一只鸟呼吸急促,田田哭了。第二天两只鸟都死了。我们举行了葬礼,把它们埋在一棵小葡萄树下。那几天没人搭理哈库和玛塔。
我从窗口看见哈库趴在后院的板墙上,向远处眺望。拖拉机平整着土地,突突的烟雾消散在空中。市政厅在修建公园。而公园必招来更多的人遛狗,那些大大小小的狗将一起转过头来狂吠,进入哈库的噩梦。
摘自汕头大学出版社《失败之书(北岛散文集)》
覆盖大地的耳朵
作者:杨犁民 字数:1277
一滴雨落下来,打在耳朵上;又一滴雨落下来,打在耳朵上。
我不知道,睡下就如同死人的我,为什么会听得如此清晰。
如果我在半夜醒转,一定是雨水落在了屋外的红苕叶上。一滴,又一滴。仿佛就从我耳边滴下去的,砰的一声,随即便滑入了地底。屋外千万只绿色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此刻,村庄都已入睡,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听见了它们交头接耳的话语,偷窥了它们与土地的联系。我感觉雨水透过窗户滴进了我的耳朵里,自己也变成了一株红苕秧,加入到它们中去了,弟兄铺天盖地。
第二天我去看时,它们的耳朵都垂下来了,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我想对它们说,我知道它们乘着昨夜的雨水长高了自己,我知道它们的红脚板蹬坏了土地的棉被。可是它们全都不理我,这使我不得不怀疑昨夜的雨水,是不是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
整整一个冬天,我都穿着一件破棉衣。
红苕怕冷,跟捧瓜(佛手瓜)一起住到了地下的苕洞里。洞口用包谷秆封得死死的。我去看它时,得提着马灯,沿一架长梯上下出入。
一个冬天快完的时候,红苕也就快从苕洞中走出来了。只是走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去。留到最后的,就走到了地膜里。
我偷偷地去打开地膜看时,它们正在粪水和热气中酣睡。又去看时,就已经睁开眼睛了。再去看时,红红的胳膊就伸出来了,嫩嫩的,像婴儿。跟蕃茄苗站在一起,两小无猜的样子。
我常常在想,要是红苕秧永远长不大就好了,这样它就可以留在地膜中,就用不着走进土地,长成红苕,最后下到地洞中。¨wén rén shū wū¨
就像跟我一起上学的海昌,如果他永远长不大,就永远是我上学的同伴。就不会成为南下打工者,就不会穿我丢弃的破棉衣。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就仅仅是,一棵红苕秧和一株海椒苗之间的距离。
多年以后,我在远离高坪村的一个集镇上再次与一群红苕秧相遇。它们与一群海椒苗相偎在一起,脚上尽是泥土,身上沾满露水,一束稻草捆缚着腰身。出卖它们的农人,也是一模一样的打扮,仿佛它们的老父亲,或者亲兄弟,两手抄拢,蹲在街边,沉浸在自己的玄想中。那一刻,我竟有些买下它们的冲动,竟有些回到土地栽种庄稼的冲动。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多少来路已无法返回,我的身份已反转,我的土地已荒芜。
人群拥挤,市声喧嚷。我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上穿来走去。一街尽了,又原路返回,如是而再。我感觉到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来到了一个上古的小镇里,又像一个回乡的游子,令一村人都感觉到了陌生,只有我自己发现了一丝熟悉。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红苕秧和海椒苗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卖出去了还是被农人顺着原路背回了村庄。地上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留下的痕迹。像一个个脚印,散发着泥腥和水汽。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下子空了下来,仿佛一个战场,刚刚还人声鼎沸,如今却只剩下了一地狼藉。双方从买和卖中迅速撤退,立刻消失在了时间深处。
他们仿佛约好似的,一哄而散,把我一个人,丢在了集市里。
摘自《重庆日报》2010年7月14日
留住一声鸟鸣
作者:邹世昌 字数:1029
盛夏的清晨,因为昨夜的一场细雨的淋沥,雾迷神爽,娇滴如荷。倏然闻得一声鸟鸣,清清的,脆脆的,像穿石绕树的山村小溪,又似纯真少女那清亮的声音,不沾风尘,远离躁动,让我有一种回归童年故乡的直感。
循着声音,开轩窗,抬眼望,在楼角地基处钻出的小榆树的枝杈上,我发现了它。显然它是一只麻雀,一只初“飞”不久的小家伙,还带着一种嫩黄和胆怯,绒毛细软,尖喙如钩。它就站在那样一棵从楼底破损的瓷砖边缘拱出的树上,一棵倔犟地伸向阳光的小榆树上,小眼睛四处张望,带着一丝惊恐与不安,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清亮地打磨着我闷闷的心空。
鸟不飞,人不动,就这样相隔数米对望,我有我的心事,它有它的期待,那一刻,我的大脑中掠过许多诗情画意的念头。在这样一个雾气氤氲的美丽清晨,叶片上那一滴晶亮的露珠知道,我这样一个散居城市的人与这只鸟交换了多少融情的眼神。它一声又一声把我扯回童年,扯回满眼的桑葚树、大黄狗、清水河、泥坯房的乡间……
在童年的记忆里,喜鹊枝头跃,黄莺屋后跳,小燕房梁呢喃,麻雀檐下聒噪。还有那布谷声声春播闹,夜猫子晚间扰人好觉,长尾巴的、小如泥丸的、绿羽长喙的、灰红蓝褐的……数不胜数,应有尽有,不知何时便会扑面而至,在你耳边或清亮或喧闹,叩醒你惺忪的睡眼和走神的面容。
留住一声鸟鸣,就是留住一种心情,就是这喧嚣浊世的羁绊中独辟幽径一条,通往灵魂的星空聆天籁,接地气;留住一声鸟鸣,就是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给漂亮颜色的小金鱼换换水,给花竹修修枝,让优雅的心境追赶一下工作的脚步;留住一声鸟鸣,就是在楼下多植一棵树,多建一个窝,让燕雀归来时不再嘶哑喉咙后绝望而去;留住一声鸟鸣,就是用初恋的浪漫构筑爱的小家,一个气球就有孩子天真的笑声,一朵玫瑰就有妻子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