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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勒玛悲伤地垂下头。他们白干了,这个刚挨了教训的家伙只哼哼几下便爬出来啦。它身后的土坑,活像坍顶的耗子洞,能灌满两桦皮桶的凉水就不错了。这时候,耶思嘎居然令人不可思议地笑出声,他压低嗓门告诉她:我摸到门路了,下一次要干得漂亮点,他们肯定以为碰见山鬼了!她忧郁地瞅着他,又忧郁地瞅着那些人。他们正在换轮胎,一个神奇的铁家伙说把车身抬起来就抬起来。没用多大工夫,汽车又长出个好腿,又可以满世界乱跑乱窜了,该死的家伙。
有两个人走过来,吵吵嚷嚷地推着耶思嘎上汽车。他们要把耶思嘎带走,带到镇子里,那儿会有人管教这个老东西的。他们把耶思嘎叫成老东西。
耶思嘎牛烘烘地进了驾驶室,那模样仿佛是去领奖。他费力地扭转脖子望着达勒玛,他的脖子显然不对劲儿,大概扭伤了。他对她喊: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他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甚至吹起口哨,表示讥诮和嘲弄。汽车司机倒一下车,接着让车从两把沾满泥土的铁锹上碾轧过去,一溜烟跑得踪影皆无,而拖拉机也咔嚓咔嚓地跑远了,留下难闻的臭气。
达勒玛终于无声无息地哭了。已经没人看见她,她再也忍受不住,任泪水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簌簌落下。她感到心脏被挖空了,里面像无边无垠的深渊,笼罩着绝望的浓雾。她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就像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变成深渊。
达勒玛挪动一下脚步,接着又挪动几步。太阳光慢慢延伸过来,不动声色地爬上她脚面开始咬人。她记不清楚自己伫立了多久,神情也恍惚起来。该回家了,有一个声音贴着她耳朵吩咐,有一只手轻轻推她一下。她便背对着运材路,慢慢地往林子里走。
她走啊走啊,又站住了。她面对着三条小路,就像面对三片相同的树叶一样。她感到浑身炙热难耐,便摘掉脖颈上的围巾拎在手中。清晨时,林子里凉气袭人。从家里出来时,她用围巾包住头部,以防自己着凉。她站在岔道口,白晃晃的阳光晒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顺着一条小路走一段,又返回来,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高高的草藤拽扯住她手中的围巾,她也没感觉到,那条饱经风霜的围巾躺在草丛间,委屈而担忧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达勒玛选择了那条通向幽幽丛林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虚弱不堪的心脏提醒她,该为自己寻找最后的归宿地了。嗅着越来越浓郁的树林气息,她又开始哭泣了。她的父亲和丈夫都留在大兴安岭密林深处,浩瀚的森林仁慈地接纳了他们的灵魂,没有谁能够打扰他们了。谢天谢地,人的力量无法抵达他们那里。他们每天顺着山峦里洁净的风自由飘游,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那是多么美好的境界。他们活的时候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化成吉祥的福音,让他们的灵魂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没有风葬架高高抬起她的躯体,达勒玛是不会见到他们的。
一阵致命的虚弱袭上全身。达勒玛慢慢阖上眼睛,她的后背渗出一层如油般的汗水,继而全身都渗出一层冷汗。她生命的大限到了,达勒玛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亲人离世时,都曾流淌过这种绝命的汗水。
我累了,她低低地呻吟着,摇摇晃晃地坐在地面。周围有十几处白光光的树墩子,她不会坐上去的,而且任何一位族人都铭记古训,从不坐在树墩上歇息。即使树身被伐掉,但是树的根部仍然驻留大地赐予的生命,人怎么可以凌驾于树神之上呢?
达勒玛伸出手,怜惜地抚摸身边的一个树墩,它像一个巨大的圆桌摆放在那儿。它应该是一棵老树,上面细密的年轮犹如涟漪朝她荡漾而来。她数着一圈圈的年轮,很快就数糊涂了,它至少有上百年的树龄。
达勒玛渐渐垂下脑袋靠在树墩上,一股浓郁的困倦像树胶一样粘住她的眼皮。她阖上眼睛后,便缓缓坠入扑面袭来的浓雾里。她听见远处有一只熊呜呜地呼唤她的名字,接着她看见母熊乌森从白雾里慢慢走到她面前,用力推了她几把,站起身朝天咆哮一声,又慢慢地隐入白雾深处。
达勒玛一下子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尽管视线里只有树木和草地,四周静寂而空荡,但她相信,母熊乌森的确来过。
达勒玛七岁时曾在山林里迷路了。到了第三天,她靠着一棵大树根睡过去。她睡得真死,若不是听见那声低低的咆哮,她肯定再也醒不过来。她看见了它,母熊乌森。她吓得尿湿裤子,双手捂住眼睛呜呜哭起来。母熊挥着它那黑巴掌,掉转庞大的身体走开了。她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它。它再没有回过头,宽阔的后背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她朝山下跑了几步,奇迹般地发现一条小路,便沿着它走回了家。
后来,耶思嘎的爷爷猎到了乌森。他表情悲哀地返回营地,找人把它抬回营地。按照古老的习俗,全部落的人团聚在一起吃熊肉。他们边敬畏地学着乌鸦呱呱乱叫,边趁机把煮熟的熊肉咽进肚子里,让熊的灵魂误以为是乌鸦侵犯它神圣的躯体吧。至于那堆已经剖卸完的熊骨架,当然是猎人干的。但不是一个猎人干的,而是所有的猎人。他们沉默不语,神情肃穆地干着活,连一根熊骨头都不敢随便丢弃在别的地方。趁着天光明亮,部落的人把熊的骨架抬进林子深处,用风葬的仪式安葬了母熊乌森。只要它的灵魂寻找到自己的骨骼,就像河水找到山谷、白云找到天空,它就想不起再找猎人的麻烦。
达勒玛连一口熊肉都不肯吃,她坚信乌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达勒玛一辈子没忘记安葬母熊乌森的壮丽场面。当部落的人们把乌森庞大的骨架抬到风葬架时,天际骤然下起暴雨,几分钟后雨过天晴,天边出现两道美丽的彩虹,那可是罕见的吉祥的象征。当她抬头远眺神奇的天象时,相信母熊乌森的灵魂正顺着双拱彩桥升腾到了天堂。
达勒玛一直守护心里的秘密。她没能嫁给耶思嘎是因为母熊乌森,嫁给丈夫也是因为母熊乌森。多勒巴家族信奉的图腾是气吞山河的大熊,她自然要嫁给熊的后代。
达勒玛凝神屏气地倾听着,然后朝林子深处继续走去。她肯定没有听错,是母熊乌森从遥远的地方呼唤她。丈夫临终前曾经听见夜空里有熊叫他的名字。多勒巴家族的祖先是熊,他们这些后代,哪儿来的当然要回到哪儿去,达勒玛也不例外。
达勒玛又感到自己快走不动了。她开始模糊的视线里仍然没有出现像样的大树。粗壮的树已经被伐倒运走了,周围只留下一些尚未成材的小树。达勒玛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她支撑自己别靠到小树身上。这些没什么经历的孩子,筋骨嫩着哪,哪儿经得住她这把老骨头挤压。
她到底还是靠在一棵树身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真的快不行了,她抱歉地想,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倒掉。她努力地站稳脚,而背靠的那棵树也在努力地支撑她。树梢上掉落下几片毛茸茸的绿嫩叶,轻轻拂过她的脸,飘落到地面。它快弯下腰了,这样不好,她忧心忡忡地想,这么小就学会弯腰,一辈子会没出息的。达勒玛吃力地站直身体,那棵年轻的树也重新站直了身躯,像是一个英俊而挺拔的少年。她留恋地抚摸着它,感到树身里有一股激流突突地奔涌,震得她手心发麻。达勒玛听出来了,是大地的脉搏在它身上跳荡,在所有的生灵身上跳荡。她的头顶上也传来生命的脉搏跳荡,那是一只山鹰盘旋在碧蓝的天空。她赞叹地笑了,大兴安岭的天空,只有山鹰才可以在太阳下骄傲地翱翔。
达勒玛终于找到一棵参天大树了,它仿佛自己挪移到她眼前的。达勒玛绕着它走了三圈,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奇迹。这棵大树太古老了,连伐木的油锯都绕过它。或许慑于它的巍峨和神秘,或许出于难以解说的原因,他们绕过了它,让它依然耸立在那里。这棵古树的表皮爆裂了,从里面重新生长出新鲜的树皮,繁茂的树枝犹如无数条遒劲的臂膀伸向天空。强烈的阳光渗进树叶的缝隙里,散落在草地上,微风拂动着地面,那些晃动的光斑犹如天籁之音袅袅飘浮。
达勒玛跪倒在大树前,面对黑黝黝的树洞,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被时间掏空的洞口依稀散发着熊的气味。达勒玛明白了,是母熊乌森呼唤她来到这里,它为她找到了最后的宿营地。她恭恭敬敬整理好衣服,然后钻进树洞,按照神灵的旨意端庄地坐下。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