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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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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我的日子好过?〃他说,〃从五一年忠诚坦白运动开始,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检举呀、揭发呀!原来是交给领导,后来是交给'造反派'……我告诉你,检举人的人比被检举的人日子难过……〃 

  〃这我不同意!……〃我急忙辩驳。在这问题上我不能装傻。 

  〃你听我说,〃他把手放在我拿烟的手上,我感到他的手在颤抖,〃被检举的人只有在检举材料摊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才难受,可检举人的人自从写了检举材料那一刻开始就不舒服。我一次一次地写检举,这一辈子写了多少份检举我都记不清了,反正领导上知道我听话,了解的情况又多,总是叫我写、写、写!拿一次政治运动少说写五十份来算吧,我总写了有五百份了。每写了一份检举我的心理就感受到一份压力。老章,我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活泼得很呀,我好玩得很呀!什么二胡、手风琴、小提琴我全会拉,小号也能吹两下子,篮球场上总离不了我这个活跃分子,我还会跳交谊舞哩!可是,每写一份检举就削去我一分活力。我为了救自己,使自己能过个平平安安的日子,却把人生最宝贵的东西丢掉了,最后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早知道,王八蛋才写那些材料!大不了还是落到这步田地……〃 

  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条斜向下巴的、如刀刻般的皱纹,坚决而残忍。他是在倾泻积愤,并不是要博取同情,但是我还是把手从他手下翻上来,握住他瘦削干燥的小手。〃别这样想,那些都过去啦!〃我说,〃据我所知,有的人把别人诬陷了,送进监牢,甚至送到杀场,今天他还过得有滋有味得很哩!〃 

  〃你看错了!〃他将手抽出来,激动地一挥,加重了他对我的否定。〃难道那叫有滋有味?我敢说,这样的人和我一样,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是无忧无虑的、问心无愧的幸福。也许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可是过的日子跟我一样,是耗子的生活。耗子在没有被猫逮住的时候,自我感觉也是十分良好的。〃 

  这时,〃哑巴〃背着一个小包,穿着老羊皮大衣,踽踽地向坡上爬来,边走边迎着风咳嗽。今年一年,〃哑巴〃瘦多了,虽然他一直跟着我,没有让他干重活。鬼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如果他能象周瑞成今天这样一吐积郁,也许会好过一点,然而他没有受过教育,他只会死钻牛角。 

  周瑞成站起来,肩膀耸了耸,将大衣披好。这一动作颇有军人风度,我仿佛看到了二三十年前他的英俊潇洒。〃这次上山,是我自己要求的。〃他说,〃我甘心情愿去。说不定下山以后,山下就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了。唉,'山中方一日,世是己千年'呀!〃 

  〃你估计会成什么世界呢?〃我眯着眼睛问他。 

  〃你知道他们这次的矛头对准的是谁吗?〃他反问我。 

  〃不知道。〃我想让他先说出来。 

  〃周跟邓!〃他捂着嘴说了三个字,然后放下手。小眼睛里阴森森地发光,〃这两位一倒,共产党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就完了。那时候,就象《红楼梦》里说的:'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需寻各自门'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我好奇地问。 

  〃我没什么关系,他们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他直率地看着我。〃因为我不象你:第一,没劳改过;第二,没帽子;第三,出身城市贫民,而你是资产阶级;第四,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把我的干部身分橹掉,而你是个最下等的农工。我又是学军事的,说不定将来还有用武之地哩。而你,〃他恢复了降贵纤尊的姿态,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脯。〃老弟,你还记得我们蹲监狱的时候,队长指着你鼻子骂的话吗?他说:'章永球,你别梦想翻天,外头只要有个风吹草动,首先拿你砍头示众!'当然,他那时的意思不过是吓唬吓唬你,叫你老老实实,可是他这话里有真理,你得提防点,他们弄死你就跟拈死一个臭虫一样,不需要向任何机关、任何人负责。〃 

  〃哑巴〃慢腾腾地还没有爬上坡来,风不停地把过长的大衣绊住他的脚。周瑞成收回目光,看着我接下去说: 

  〃你不见?胡世民和李义钧两人就是很好的例子。胡世民是师部的宣传科长,四九年参加工作,没有前科,他们把他弄死了,平反的时候赔礼道歉开追悼会不说,队长还丢了官,不然这个曹学义还来不了这里。我听说,这场官司到现在还没有打完。李义钧呢,不过是你们农场的农工,跟你一样:劳改过、有帽子,把他弄死了,现在有谁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这个平时谨小慎微,沉默寡言的人,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切都记在心上! 

  〃是的。〃我把烟头捻成碎未。〃其实李义钧比胡世民死得还冤。胡多少还可以说是自己病死的,而李才是活活让他们整死的。〃 

  〃对呀,这不都是我们在监狱里亲眼见的吗?〃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这个人肯定功于心计,我真的要向他讨教了。 

  〃老弟,〃他的嘴虽然尖得可笑,但语气却是诚恳的。〃还是毛主席说的话对:'不要害怕打烂坛坛罐罐。'过去,我就是害怕打烂了家里的坛坛罐罐,保我过个平安日子,到头来……〃他两手一摊,又重复了一句,〃还是成了这副样子!你是聪明人嘛,应该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人挪活,树挪死'呀……〃 

  〃哑巴〃走近了。他打住话头。迎着〃哑巴〃走去,和〃哑巴〃一道挥起放羊的短鞭,把羊一只只地轰起来。 

  我用马鞭帮他们俩把羊赶到通向山里的路上。分手的时候,我笑着对他说:〃你和'哑巴'在一起很好,在这年月,这种人最保险。〃 

  〃不见得。〃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哑巴'开口说话的日子也快到了!〃 

  大青马向东,羊群向西,向乌云层层笼罩着的大山走去,沿途撒下许多羊粪。凛冽而干燥的空气中飘散的一股羊膻气,终于也逐渐地淡薄了。从此,他们和羊群,永远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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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贤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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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第五章
 

  从田里撒完肥料收工回来,在积满黄尘的土路上,农工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走得很快,很有精神,干活中间保留下来的力气这时才开始发挥出来。 

  何丽芳急匆匆地赶上我。 

  〃老章,〃她说,〃听说你要跟黄香久离婚?〃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扑哧一笑,好象这是件很开心的事。〃谁都知道了!黄香久那天跑到我们家来哭,让我跟黑子劝你。〃 

  〃黑子说什么?〃 

  〃黑子没理她。〃 

  〃那么你呢?〃 

  〃我瞧她怪可怜的。〃 

  何丽芳把唯一的孩子放在北京,自己成天在队上游来逛去,有时早晨爬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就串门子。她对饮食男女的事最感兴趣。 

  〃你为啥要跟她离婚?〃她按部就班地问。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不可,你又不是领导。〃 

  她嘻嘻地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了就不用问了嘛!〃 

  〃唉,女人嘛,〃她向我做了个媚眼,〃老章,你大不懂咱们女人了。不管她跟多少人睡过觉,她心眼里还是只爱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没有理她,只顾走路。 

  〃就说我吧,〃她兴致勃勃地把话转到自己身上,〃我不瞒你,我跟好几个男人睡过觉,可心眼里就爱黑子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信。〃我说。 

  〃那不就结了呗!〃她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可是我不懂,你只爱黑子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跟别人睡觉!〃 

  她一点不感到语塞,痴痴地笑道:〃那你就不懂咱们女人啦!〃 

  〃不懂。〃我承认。 

  今天阳光特别好,象初春的天气。西边的山问没有一片云,没有一点雾霭,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上面有一块一块裸露的石头。去年的现在,我还在那里放羊哩,而今天,却在这条路上讨论着离婚。过惯了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生活,这种变化叫人头晕。我又感觉到这一年象一场梦。凡是过去的事情都象场梦,而凡是没有来到的将来也象梦…… 

  〃不过,她那种女人你是不能要。〃何丽芳却这样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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