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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莫名的向往。田野里刚收割后一排排地晾在地头的稻谷,构成的也仿佛是足以让他心醉神迷的巨幅油面。现在呢?怎么一切都仿佛被霜冻住了似的死气沉沉?田野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琴弦般排列在公路两侧的意杨,昏睡似的没精打采地呆立在寒风里,枯萎的叶片抖簌簌地掉进灰蒙蒙的河沟里。虽然到驰州有一年了,但这条通往上海的大路皮亚尼往来的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他不禁感到奇怪,早先强烈的新鲜感怎么会消失得像阳光下的霜露般无影无踪?我的神经过于疲惫了吗?还是我的心态已经太老了?可我才刚刚过完55岁生日呵!
虽然为德国公司服务,但皮亚尼是意大利人。早年在西西里时,他在德国PC公司设在巴勒莫的一家船用泵机厂,和后来出任PC公司中国分部总裁的赫尔曼共过几年事。去年,赫尔曼和中方驰兴集团谈判组建了生产船用泵机的合资公司驰德公司。正式签约后,赫尔曼给皮亚尼去了一个电话,热诚希望他们能再度携手,在一个“诗一样美妙,梦幻一般神秘而富有活力的国度,开始新的合作”。
PC公司以总投资折合1.45亿人民币的欧元和技术保证,占有驰德公司45%的股份,并且由他们聘任负责经营管理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一名。中方驰兴集团以土地、厂房、设备和包销产品等条件占有驰德公司55%股份,为控股大股东。因此,驰兴集团总经理宋文国出任驰德公司董事长。
皮亚尼就这样成为了驰德公司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
扪心自问,皮亚尼坚信自己是敬业的,也是称职的。对于船用泵机的生产管理及技术、经营,皮亚尼有着丰富的经验。对于船用泵机在世界经济和跳跃式发展的中国经济中的地位,以及广阔的市场前景,皮亚尼也充满信心。对于赫尔曼的信赖,皮亚尼内心也充满了知遇之感,决心毫无保留地为其效命。上任以来,皮亚尼的生活几乎没有时间表。上班总是公司里到得最早的,下班则是最迟的。星期天他多半是在公司里度过,连圣诞节也没有回国休假。到外地进行市场调研,参加产品博览会等,他总是来去匆匆,从未涉足过任何旅游景点。至于驰州本地,他也听说有着许多甚至是举世闻名的文化古迹,他都从没有去过。不是没兴趣,中国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有着太多令他瞠目结舌的东西,实在是正在起步阶段的企业,百事待举,他太忙了,分身乏术。令其始料未及的是,尽管他殚精竭虑,尽管经营成效也一度相当令人乐观,驰德公司却像一台性能出色、外观壮美的巨型船机一样,隆隆高歌了没多久,就噪声大作、疲惫不堪甚至日渐衰颓,眼看着竟要歇火大吉!
究其原因,驰德这台机器本身并无任何故障,缺的只是一样:“油料”!无论是作为企业基本运转必需的“燃油”流动资金,还是作为企业运营必需的“润滑油”薪酬、管理费用等等,都已面临着枯竭的窘境!而这一简单的问题的根源,就在于他们的合作伙伴大股东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几乎是不加掩饰地使用种种蛮横的手段,疯狂抽取着驰德公司这个本该是他们亲儿子的鲜血。换句话说,皮亚尼越来越清楚地看清了这样一个事实:从一开始,驰德公司在这个驰兴集团的眼中,就只不过是一台提款机!
皮亚尼也曾困兽犹斗,企图力挽狂澜,但不断碰壁的现实,最终不得不让他不甘心地承认,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甚至,他越来越怀疑,越来越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感觉:自己乃至PC公司从一开始就像一个天真无知的莽汉一般,被一伙压根儿没打算按游戏规则出牌的人牵着鼻子哄到了悬崖上。要末,你就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粉身碎骨,咎由自取;要末,你就留下财物,赤条条地打道回府。第三条路也是有的,那就是你愤而掉头,披坚执锐,与那伙人背水一战,为自己也为驰德公司和PC公司杀出一条生路来。
昨天夜里,皮亚尼彻夜不眠的结果就是:他决心返身一搏!尽管他很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这么做,那就彻底地撕破了目前还勉强维系在他与驰兴集团头上的温情的面纱。即便自己有可能取胜,PC利益有可能挽回或维系,也同样可能使自己个人失去退路如果他们需要一只替罪羊,我就是那最合适的牺牲。自己很可能成为两大利益集团博弈的牺牲品。除非赫尔曼足够仗义,足够正直而且坚强。然而,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皮亚尼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的性格会甘愿接受任何窝囊而屈辱的结果。哪怕是鱼死网破,哪怕是两败俱伤,在他看来,也比傻愣愣地跳崖或者赤条条地与对手握手言欢来得尊严而痛快一百倍!
问题是,赫尔曼会怎么想?他的身份、处境、价值判断和考虑问题的方式无疑与我有着极大的不同,他会有承担风险和两肋插刀的勇气吗?
然而,赫尔曼必须直面一个基本的道理:他和PC的利益是一致的。站在悬崖上的,首先是赫尔曼和他所代表的PC!
2
都说法国人浪漫,德国人严谨,其实哪个民族都不乏浪漫之人。赫尔曼便颇有几分浪漫气质。他的办公室里总会传出悠扬的音乐。有时你推门进去,还会看到他倚着高背椅,双脚高跷在办公桌上闭目陶醉的情景,有时手里还把着一杯红酒。遇到值得庆祝的事情,比如他或谁的生日、业务进展顺利,赫尔曼都会在办公室里搞上个烛光晚餐。虽然没有大菜,但气氛绝对温馨。赫尔曼下班后还总爱在他那配备有全套烹饪厨具的套间里大显手艺,而且还喜欢拉人去品尝。虽然有幸品尝的部属私下评价都不高,但他那套做派是绝对正宗的。叮当响的餐具、亮晃晃的银器、大大小小的酒杯,一切都有板有眼。赫尔曼的装束也绝对专业,有时他还会一本正经地戴上顶高头厨师帽,说是那样才配得上他的德式大餐。
当然,那要分什么时候,赫尔曼又是什么心境。今天的他,别说烹调大餐了,连把酒聆听音乐的雅兴都荡然无存。皮亚尼到达的时候,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四目相对之际,两人都直勾勾地盯注着对方。
这在皮亚尼来说,是很正常的。
皮亚尼这个瘦瘦高高、略有点伛背的西西里人,天生就长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说话时习惯于直视着别人,两道目光像两根筷子般伸长着,似乎总想从对方脸上抠出点什么来。加上他瘦长的脸盘,钩钩的鼻子和那副混杂着不少白须的小胡子,许多看过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的人,都说他太像那个喝令对方“看着我的眼睛”的捷尔任斯基了。
当然,这也要分什么场合,对待什么人。通常来说,皮亚尼并不是个严厉之人。当初听说要来一个意大利老总时,驰德公司的中国员工都很紧张,可当皮亚尼出现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他对待部下话不多,可却见谁就笑。更可爱的是他还随身装了一大口袋意大利软糖,见谁就摸两颗出来让人品尝。而且在以后的工作中,皮亚尼也很少对部下指手画脚,大部分时间他都喜欢独自呆在他的办公室里,看材料、上网、打电话,一个人闷忙。偶然出来一下,也是见谁就主动与人打招呼,笑眯眯的让人完全放松了警惕。
一个多月后,大家才真正感受到了皮亚尼那捷尔任斯基式的注视的分量。那天,皮亚尼突然召集大家开会。他的目光落到谁的脸上,谁就挨了烫一样赶紧避开。皮亚尼点名道姓地表扬了一些人和事,话锋一转又说:如果我们的有些方面改进一下,我们的工作无疑会更加出色。接着皮亚尼就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大家,不点名地指出,在他不在办公室或出差的时候,有些人就不来上班或中途溜号;他不懂中文,有些中文稿就没能认真校订,结果错误百出;有人在工作时爱干些私活,还有人一得空就大煲其电话粥谁也闹不清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却谁也没法否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赫尔曼的相貌与风格都与皮亚尼有很大的不同。他的个子比皮亚尼要矮一头,但长得十分敦实。圆滚滚的大脸盘,圆滚滚的大肚腩,看上去还是个温顺而慈眉善目,甚至有点儿腼腆的红脸膛汉堡人。这也与他的眼神有关。他的两个圆滚滚的蓝眼珠又大又凸,还有些混浊,转动起来便仿佛两颗缺乏润滑的滚轮,滞重而犹豫。似乎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不要说是与皮亚尼了,与一般人交谈时,他的目光也总是游移不定的,很少与人对视。别人的目光挪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