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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1期-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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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悠悠,我相信在每个人的记忆中,关于家乡关于过去,都有一叶不沉的漂泊于灵魂深处的夜航船,它是成长的浮标,美好情愫的策源地,我们张望未来的芳草萋萋的高坡。
  伦敦的叫卖声一辈子萦绕于毛姆的耳畔,我明白了,这是为什么。这些天来,关于小镇的记忆,总是在那些既遥远又亲近的声音中展开——
  啪——啪——啪——,清脆的甩打棉布的声音自河边红砂石上幽幽传来,黎明的曙色随着这有节奏的声音越来越亮了,好梦也被它拍醒。每日早起的健壮的叶老五又开始豆腐坊滤豆浆的棉布的清洗工作,这每天湿漉漉的甩打需要多大的力气啊。走了不少地方,吃过不少的千张,还是觉得家乡的千张(我们称之为皮子)是世界上最薄最好吃的,皮子坨烧肉,皮子焖鳜鱼,办酒席时必不可少的那一碗端出来颤巍巍地冒着香气堆着的皮子丝,看看,也教人流口水。据说,镇上的师傅出外以同样的方法做千张,硬是出不了本土的那个味,无奈,那条加工千张时必用的河水不能随他们外出。啪——啪——,健硕的叶老五(对不起,我一直不知其名讳)如今安在?
  而正午时分的瞎子走过家门口留下的二胡或京胡声却有些闹人,如泣如诉的琴声是在招徕“算命”、“算八字”的人们,老街的正午满街阳光,只有街两边的屋檐下有遮阴之处,琴声止住了,不知谁家喊盲者进屋卜算命运去了。有顷,弦声又起,远去,是《孟姜女哭长城》的曲调。叮——叮——,换糯米糖的来了,我手持牙膏皮飞快地跑出门,换上一小块白里透黄的硬硬的糯米糖。吃糯米糖要有好牙齿,咬一口,抿在口中细细地品咂,牙缝里残留的糖膏则以舌尖慢慢地舔干净,满口香甜之气将一天的心情也感染了。我喜欢听糯米糖货郎小铁锤敲击小钎子发出的甜甜脆脆的声音从小街飘过。
  站在大桥靠南的栏杆沿,就可望见百余米开外河北岸沙滩上一架一架的纱线,如队列整齐的士兵肃立斜阳下。忽然,这些队列开始颤动抖动起来,嗖——嗖——的如唿哨一般的声响也从纱线丛中一阵紧一阵地传出,犹如战士的呐喊。一个身材不高的纺纱人娴熟地用搓板搓着系在纱线末端的小铁球,一个一个的铁球飞速地旋转着,闪耀着白色的光芒,有如精灵,发出嗖——嗖——的歌唱。这种歌唱伴着河水的流淌声,穿过河边夕照下的垂柳,越过岸上的黑布瓦屋顶,一直传到天边。纺纱人像指挥三军的将军,不苟言笑,默默地站在沙滩的舞台上,演奏着自己的劳动交响曲。他是我的同族长辈,人称“打线矮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生活音乐演奏家和指挥家。
  有说书先生胡大梓上街(由乡下至镇上称为上街)的夜晚,是快乐的夜晚。大梓的书说得好,他似乎时时刻刻与他书中的人物、时间活在一起,平素很少听他与人搭讪。他家住在距小镇不过五六里的胡家山下,可是他却只会走一条上街的路,几十年如此,换一条分岔的路,他就不会回家了,活脱脱的“书痴”一个。听说他早年在汉口戏班子唱汉剧小生,也是名角儿,遭人嫉妒,倒了嗓子,回到故里过起说书生涯。乡里一般的说书人是盲人,可大梓的眼睛是无疾的,未开场之前,目不斜视,似睡非睡,可是一登场,即顾盼有神。“咚咚咚”,随着小鼓敲起,“噼噼啪啪”,响板也随鼓点仰合起来,听书的人越来越多了,书场是文化馆的阅览室。“几年啦未把那红尘走,如今的世道是变了模样……”大梓的书引子唱起来了,那抑扬顿挫略带沙涩凄惶的演唱渐渐将人们带入到忘记了白天忘记了身边忘记了劳碌辛苦的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或唐之薛仁贵征东,或宋之岳飞抗金……后来我在大学时代,因不能忘怀这段听书的经历,写了一篇《我与大梓伯的一段书》的小说。是的,那咚咚的鼓点,绘声绘色的讲说,那些书场的欢笑声和唏嘘声,将平凡的日子演绎得多么不平凡呀!
   我们古老的小镇听不到教堂的诵诗声,也不闻寺庙的晨钟暮鼓,我们日日听到的感受到的便是这些远离宗教却同样渗入血肉渗入灵魂的世俗生活的声响,几十年后,这些声音并没有随时间老去,却反而变得清晰且神圣起来——在我们这个众声喧哗,甚至声音也被数字化了的今天,这是为什么呢?
  那些老宅子天井下池边青石上的苔藓,对门邻居吴家木楼梁上的燕子泥巢掉下的泥屑,还有西街老药材铺子飘出的草药醇香,那从我家斜对门传出的歌谣般的弹棉花的弦声以及从榨坊飘出弥漫了一街的芝麻香味,还有我的父亲的菜刀厂里熊熊的炉火和淬火时丝丝的声响,……它们如梦如风向我袭来,挟着挥之不去的怀乡幽情。我知道,每个人的故乡都是他一辈子也品读不完的大书,更遑论一篇因情绪浸染笔墨越来越漫漶的小文呢。我知道,我有些愧对我们的地方名宿查代文先生,他日前与几位乡友专程来汉,是约我们这些离开大冶的所谓文化人为大冶建市十周年写点庆贺文章的,可是我却信马由缰地写了这些随意怀旧文字,而小镇的今天,则未涉笔丝毫。是的,关于今天,我能说什么呢?那条通往梁子湖通向长江的小河已被污染了(听说本届镇政府正在大力治理),西山漫山的桃林不见了,曾经拥有不少的藏书和文学期刊的文化馆改作了录相放映厅,而给我们带来欢乐、梦幻的电影院,则破败不堪,好像很少很少放电影了。……只有我们通向县城的公路翻修拉直了,穿过桥东的南街和镇南边的夏家湾,一直向西,一路坦途。前年有一次回家,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竟不知身在何处——那次,我是专程到位于小镇西南七八里处的鄂王城遗址去的,少时虽听说家乡有鄂王城,但从未去过,更不知此地是殷商时期鄂氏族的活动中心,是在铜绿山采炼铜矿,创造了青铜文明的鄂国都城。鄂国后为楚所灭,自称楚王的熊渠,以问鼎中原的霸气一次封其三个儿子为王,二子挚红为鄂王,都城为鄂(今鄂王城遗址),熊渠拥有了鄂王城,拥有了举世无双的铜绿山青铜冶炼场,为日后楚国的强盛奠定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岁月沧桑,如今我在家乡鄂王城遗址上看到的,只是满目杂树荒草,惟有一两处依稀可见当时黄土夯筑的古城墙残垣夯层,它们裸露在三千年后的现代文明的阳光下,似乎在无声地告白着什么。
  


何处是故乡
■  王敦贤
  我出生在巴中县城,这无疑是我的故乡了。但不满四岁的时候,一条溯水而上的木船便把我们全家搬到了南江下两河口。后来听说祖居已被大伯以三百元的价格卖给了别人,我们家在巴中已经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了。我工作后也不时路过巴中,在巴中停留。但都是住旅馆和招待所。巴中建立地区后(现在称市了),我回去的次数更多了。巴中的巨变令我欣喜,欣喜之余私心又觉怅然:祖居早已成为了百货公司,对面的武官衙门也早已成为了巴师附小,九井十八街安在哉?没有留下我童年记忆的一间屋,没有我幼年熟悉的一棵树,在故乡的街头漫步,却怎么也找不到,找不到故乡的感觉。
  在下两河口,我读了幼儿班又读完了六年小学,虽然以后到了南江县城,我一度就是把下两河口当作故乡的。尽管我们家在下两河口从上街搬到中街再搬到饶家花园(其实是一座果园),一直赁屋而居,但我的父母住在那里,妹妹在那里读书,当知青,好些年我和二哥都是结伴回下两河口团年的。后来,妹妹离开下两河口到南江县城了。再后来父亲故世,我们兄妹把母亲接到了南江县城。心灵连接下两河口的一条条线路,要么断了,要么已经改线,惟余的牵挂,是我们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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