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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回临城探亲,姐姐提起秦琳,狠狠数落我“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我酸酸地说,那就别提了。姐姐却一脸的若有所思,说,亡羊补牢,也许还有救。我让她别再多事,姐姐却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秦琳很可能事先就知道自己要赴京上学,却并没对外声张,更没把它当抬高自己身价的砝码,这说明什么?说明秦琳不是一般的俗女子。
我沉默了。我发现自己对秦琳并不了解。
姐姐又谈了她的打算,她要给秦琳写信,别的不提,只告诉了她我回部队路过北京转车的行程,如果那天秦琳到站台见我了,就说明还有戏。我忙说,这信不能写,人家会怎么瞧咱?姐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以后的一个多星期,我们都没再提秦琳的名字。
临走前一天,姐姐帮我收拾行装时,忽然淡淡地说,那封信,我上星期发走了。姐姐又说,成不成就看人家了。
姐姐到底把信写了!我一下子有些慌,设身处地去想,我要是秦琳,肯定会认为袁远和他的姐姐都属于市侩小人,至少在感情上不够真诚。如果秦琳把姐姐的信撕成碎片或随手扔进纸篓,我除了无地自容,没话可说。但再深想下去,又觉得问题可能没这么糟糕。姐姐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秦琳很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要进京上学,却没把它当砝码,不光说明了人品不俗,还说明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既然我现在还是我,并没改变什么,正常情况下,她的心思也不会变。至于以前姐姐没给秦琳明确答复,如今又写信联络,可以理解为慎重,也属于男女交友的正常分寸。退一步,即使她的心思变了,我们表示一下意图,最多被认为是高攀,对于我也没损失什么,而不去试试,一切就永远是个谜了。
转天临别时,姐姐只说了一句,别压力太大。说得轻描淡写,我回答说,我有思想准备。我的口气有点儿悲壮。我真的没有什么值得自信的资本,那个年代,工农兵学员属于根红苗壮的时代宠儿,在社会上寥若晨星,凡庸的我这辈子是不敢指望了。一个女工一旦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就如同草鸡成了金孔雀,丫鬟变了小姐;而能进北京读大学的更是凤毛麟角。我一个小当兵的算什么呢?
然而已没有退路,我也只能豁出去面对这件事了。
从临城到北京大约一百三十公里路,行程需要三个小时。我一上了车就靠窗睡觉,心里越有事就越能睡觉是我的绝活儿。但这次我没睡着,总担心过站,害怕自己被甩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更怕秦琳根本没把姐姐的信当回事。就在我迷迷糊糊中,列车进站了。我骤然看到了“北京”的站牌,身子竟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我做了个深呼吸,在座位上没有动,一直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拎包下了车。我往站台张望了好一阵,没看到秦琳,不由得有些沮丧和伤感,也觉得辜负了姐姐的苦心。我在站台上漫无目地转悠,暗自在为秦琳没来车站找着理由,最后我自嘲地摇摇头。别太天真了,就因为姐姐的一封信,人家一个堂堂的女大学生就来这里傻傻地等你?凭什么呀?
蓦然间,我眼前一亮,看到一个女孩正远远地站在出站口的一个角落注视着我。正是秦琳!秦琳穿了一件肥大的浅色棉外套,斜向背个那个年代常见的大号绿帆布书包,头上的一条红围巾在寒风中不住摇摆,看上去,很像一团火焰在跳跃。
我一阵恍惚,慢慢走过去。她也在向我走来。我们面对面站住,那一刻谁都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她先打了招呼,说,你很准时。然后,我夸她的围巾很漂亮,她的校徽很别致。我的口吻有些不自在,秦琳矜持一笑,只是点点头。
不远处停着一列空空的车厢,上面标有“北京——郑州”字样,我指给她说,那是我乘坐的下列班车,还有一个小时就开了。
她说,我知道。
我想问她你早就看到我了吧?又觉得明知故问,毫无意义。
我们向那列车走去,找到我的座位坐下来。秦琳新剪了头发,因为她解下围巾时,耳根和脖颈白得有些刺眼。她开始从帆布书包里一样样往外拿东西,面包、汽水、香肠、话梅、葵花籽、鸭梨和水杯,还有个保温瓶,五颜六色堆满了小桌。我看着她忙活,那一刻我不敢相信,这个带着大学校徽的女孩真成了我的女朋友?她抬起头,递我一个夹香肠的面包,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来,我的假就白请了。
我一愣,磕磕绊绊说,谢谢……秦琳姐。
她把水杯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让人有些摸不透。
这时有个农村老大爷拿着车票来找座位,她赶紧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食品装进我的挎包,然后我们下车,在站台上握了手。
我告诉她我会写信来,她点点头。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通信往来。但我必须保密,如果秦璋知道我在给他姐姐偷偷写信,会认为我不怀好意。秦琳来信也很小心,信封都是在邮局现买现写,用工工整整的仿宋体,以防被她弟弟识破。
我们在信中谈祖国形势谈部队建设谈反击右倾翻案风,大而无当套话连篇,从不触及各自真实的内心生活和私人感情。如果说有过那么一点点突破,还是1977年春节期间的那次通信。那次她这样写道:“……值此佳节之际,我和全国人民一样,非常想念常年守卫在祖国边防线的亲人解放军,也自然想到了你。你还好吗?”这句话我回味很久,而且满脑子浪漫遐想,可是一落笔回信,我却这样回复:“……那么秦琳同志,我在此代表解放军感谢你和全国人民的想念了。我一切都好,你呢?”
这种刻板乏味的信通过邮局每周都要往返一个来回,我复员回临城后仍维持了一年多。
那时我在一家机械厂当仓库保管,上正常班,活儿不多,常常捧着随便一本什么闲书打发时间。通常她在周日把信发出,我算好日子,每周三上午,我都要穿过厂区的一条八百米距离的柏油路走到收发室取信。我只是个普通工人,我不愿意让落款“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来信摆在收发室窗口的显眼位置任人说三道四。那个落款高高在上,离我的内心很遥远,我还是承认和我有一定关系。我取信的必经之路,常常被载重车辆驶过,破旧失修凹凸不平,我走在上面已经不止一次崴了脚。那段路越走越长,我的目的也越来越简单,每每拿到信往裤兜一揣掉头便去,就像是别人找我领取工具那样例行公事。取到信,转天我还要回信,渐渐觉得成了一种负担,如此周而复始,似乎比我的工作还累。后来,通信规律开始发生紊乱,我仍要去收发室取信,但不是每周都有,也许两周甚至三周才会去一次。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用去取信回信了。
这一切经历,已恍如隔世。
秦琳回洛杉矶已有几个月,音讯皆无。我却没觉出有什么异常。这些年来,我一直视她为我生命中的一个天涯过客,无论她的出现或消失,都引不起我大惊小怪。
但一个深夜,我遇到了一件蹊跷的事。
那个晚上差不多有十二点了,我正放水洗澡,客厅电话响起来,我吓了一跳,光溜着身子跑去接,里面的人却不说话,只是呼噜呼噜在喘气,然后就挂机了。我查了来电显示,上面是一堆模糊的乱码,我便断定准是哪个冒失鬼拨错了号。
我回到卫生间,刚涂满沐浴液,电话又响了,我迟疑一下,浑身湿淋淋再次跑到客厅,按下“免提”键问,你哪位?还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喘息。看来我的判断有误,电话并非拨错了号。
我有些恼火,吼道,你什么意思?
冷不丁,对方叫了一声“袁远”,细若游丝,我还是听出来了。
我哆哆嗦嗦说,是你……稀客啊!
她问,你很忙?
我说,不好意思,在洗澡,要不过十分钟你再打过来?
她立即说,好吧。
我洗过澡,躺在沙发上一直在等,她始终没有再来电话。
没多久,就传来了秦琳死在洛杉矶的消息!
是姐姐告诉我的。姐姐的消息来自她在外企公司的朋友,那朋友说是听琳达的一位大学女同学讲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恍惚回忆起去年秦琳回国时的种种异常:萎黄的脸,忧伤的笑,恩雅的歌声,我们的拥别和她的潸然动容,还有消失在素白雪地里的那个单薄的背影……我喊道,讹传!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