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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峰不觉回头仰脸看了看身后这座二十多层,见棱见角的集团总部大厦,心想,拜拜了,以后自己便是基层里的一名普通技术人员了,下次再进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杨明峰走了不远,来到站牌云集的公共汽车站,抬手从上兜里掏出那张折叠着的《通知单》,想再次确定一下研究所的地址。咦?上面写的地址跟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怎么风马牛毫不相关呀!杨明峰暗暗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错拿别人的了。急忙把眼神移向《通知单》的最上方。嗯,没错!夹在“兹通知”与“同志”几个打印的仿宋体字中间,手写的“杨明峰”三个字,他还是认识的。只要不被退回到学校去,管它到哪儿呢,到哪儿还不是干活?
他刚才还怦怦乱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些,眼睛急急忙忙地就跳行找到了底下一串黑糊糊的手写字串上,那几个字竟然是集团经济计划处!
妈呀,怎么跟变戏法似的,说变就变了呢,这不是许博士要去的那个地方吗?杨明峰遇此凶信,受到重击一般,顷刻间变得面色惨白,比刚才许博士丧魂失魄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经济?自己在经济方面,除了会胡花钱,其他绝对是一窍不通呀!那岂不是要死翘翘了?他觉得身上的汗毛孔,顿时全都打开了,一股暖流顺着脊梁沟倏倏地淌了下来,被腰带拦挡,瞬时又变得冰凉。
靠!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杨明峰晃了晃脑袋,还梗了两下脖子,全身紧绷,冲着那个隐身在空气中的对立面煞有介事地挥了下拳头:“该来的,就让他全来吧!”
他从小就是个喜欢跳跃性思维的孩子。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思维方式的特点之一就是,思维快速启动,不容易被突如其来的事件一下子打蒙。弊端嘛也挺明显,就是大脑一热往往不计后果,斩自己和对手都是立决。杨明峰再不敢迟疑,转身就匆匆挤出人群,一边系好T恤衫领口上的扣子,一边往远宏大厦的方向走。
站牌下站着的那个头戴小黄帽身穿红马甲挥舞三角旗,正实践老有所为的大爷,看见这个原本排队排得好好的貌似文静的小伙子,忽然发神经,没头没脑地自己跟自己发了一通飙之后拔腿就跑了,不由得就警觉起来,下死眼盯着他。看他两手空空,不像个带有什么危险物品的样儿,才放了心,瞅着他步履散乱的后影,很惋惜地摇了摇头:这小伙子危害公共安全的可能性虽然是不大,可要按照这个势头持续发展下去,早晚得进安定医院(北京的精神病医院)。文艺节目害死人呐,看看眼下电视里流行的什么超女超男的,哪个不跟打了鸡血似的,说耍就耍上了?可以肯定,这小子早晚跟那帮人也是一道。唉!长得溜光水滑的,还这么年轻,可惜了……
可杨明峰此刻想的却是,一会儿报完到,要是单身宿舍随即也分下来了,是马上就去招待所取自己的行李,还是在那儿再赖上几天再说?那个老招待所别看旧,还真是个好地方,不但被褥不用自己洗,连开水都有服务员阿姨给打。就是厕所脏了点,呵呵,白璧总有微瑕,将就着吧。
杨明峰来到远宏大厦底下,第一次在楼前的广场上站住了。他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恭恭敬敬地打量这个似曾相识,用钢筋水泥做成的大盒子。难道我今后真的就要在这里工作了吗?这个变化太突然了,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跟自己憧憬的电路实验室里的日子一点儿都不一样啊。
这栋大厦他虽然已经进出过多次了,可说实在的,在自己先前建立起的意识里,这玩意跟海龙、华强北那些电子卖场并没什么大区别,他不过是个被人流裹挟着的匆匆过客罢了。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心态变了,视角也随即拧了个个。他头一次惊讶地发现,近距离观察,白框架,蓝玻璃镶嵌的远宏大厦真高呀,应该可以当得起“高耸云霄”这四个字。不过外表并不很像培训老师介绍过的,是个插着四支铅笔,抽象的大笔桶造型,更像是……嗯,应该说,更像是个巨大的计算机机箱。方方正正的,里面的各个部门,就如同CPU、内存、硬盘等部件,经年累月,按照编制好的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行。哈,连键盘都有了,不就是脚下一棱棱,一道道的台阶嘛。唉,谁知道二十年之后,从这个机箱里钻出来的那个叫杨明峰的小老头又会是个什么奶奶样?这其中的滋味嘛,到底是甜的,还是苦的?嗬,已经感觉到了,原来是咸的,微微的咸里还带着点苦涩。
杨明峰伸出舌头抿着嘴角上沾着的几滴汗水,恍惚间感到被一股舒适阴冷的气流轻拂,穿越时空的思绪顿时就有些清醒。他定了定神,这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在胡思乱想的同时,已登上高高的台阶,来到玻璃镶嵌的大门前了。那股骚扰自己的弱冷空气,发源地就是正中间对开的两道豁口。
杨明峰自嘲地摇了摇头,暗自庆幸,多亏自己这两年毅然牺牲了点玩游戏的时间,抽空翻了几本职场小说,在晚上躺在床上烙饼的时候,也还进行了必要的头脑演练。否则,今天单人独骑突然面对整个银河系,还不得被吓得屁滚尿流不可。嘿嘿,瞧你小子这点出息!
还是老爸此前说得好,北京,北京是全国人民的!谁有本事,就是谁的,千万不要把它看得有多了不起。老爸的教诲,就是儿子的定心丸,杨明峰心里一下子踏实多了,还在心里又补充引申了一句: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照搬前几次出入大厦的经验,杨明峰故作老成,一只手插在牛仔裤裤兜里,穿过栅栏般伫立的感应门禁,旁若无人径直就大摇大摆往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走。可没想到,万恶的门禁此时却“嘟,嘟,嘟”欢快地叫开了。与此同时,从灯光璀璨,宛如星空覆盖下的大厅深处,传过来一句冷冰冰的女声欢迎词:“先生,请问您要去哪家公司?”杨明峰不得不站下,循声望过去。只见在一根琥珀色的大理石圆柱子跟前,一张白色的门台后面,敦敦实实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姑娘,正威严地审视着自己。
嘿,我们以前进出,门禁从来都没响过啊,大家还都以为只是个糊弄人的摆设呢,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以主人的姿态昂首阔步,反倒被捕了。杨明峰有点被威慑住了,刚才想要谋反的气焰立刻被打掉了一多半。他紧走几步到了姑娘前面,隔着桌子向她低声细气地说:“您好,我要去经济计划处。”
姑娘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蓝上衣、软塌塌半旧牛仔裤的小伙子,腰身显得更粗壮了。可能还要以示威严,她又伸手拽了拽红西装的下摆,很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就说,要去哪家公司吧。”说着扭转身,抬手指了指身后墙壁上跟挂鞭似长长垂下来的两溜铜牌队列,“我们楼里面,公司多着呢。”
以前还真没有注意到,原来在这个“远宏大厦”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公司呢。噢,杨明峰想起来了,曾经在培训时提到过,远宏集团是这栋楼的业主,除了裙楼之外,只占据了十六层以上的十层,其他层次都是面向社会公开招租的。怪不得人家问到底是去哪家公司,还真有道理。
“我是远宏集团今年新分来的学生,现在就要去经济计划处报到!”连这个长着鹅蛋脸、把门的小丫头都敢藐视自己,杨明峰自尊心受到挑战,有意向她逼近一步,理直气壮,义正词严地告诉她。
“新学生?”鹅蛋脸有些心虚了。前车之鉴证明,他们这些有学历的,真分到机关,要是还恰好进了保卫处,即使是在最低层跑跑颠颠打杂的主儿,也是自己的领导呢。于是她脸上就有了些笑模样,不仅口气软下来,连称呼也变了:“那您的《报到证》呢?”
“《报到证》?早就交了,来集团报到的时候,就交给十七层的人事教育处了。”杨明峰此刻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搔了搔脑袋说,“我们培训的时候进来,从没查过呀。”
“啊,那是因为你们人多,事先联系好了,门禁暂时就关闭了。”鹅蛋脸听了对方故意带着细节描述的两句话,从心里已经肯定,面前站着的确实是自己的同志,所以也乐得跟他多友好两句,“你们都没有‘出入证’。要是每个人进门,报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