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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3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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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天的家里有严重的历史问题;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别想再选调回城;所以从进村的那一天起就拉开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 
  这时;杨胡子看看胡天;忽然又笑了。 
  杨胡子说;这件事也好办;我是生产队长;你只要能过我这关就行。 
  胡天眨眨眼问;怎样过? 
  杨胡子伸出一只手;转着手腕在胡天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跟我扳一扳手腕;要扳得过呢;以后就给你记十分;还不光是你;你们所有的知青不论男女;都记十分。 
  胡天立刻盯着杨胡子问;你的话当真? 
  杨胡子说;当然当真。 
  胡天说好;一言为定! 
  杨胡子说等一等;你要是扳不过我呢;怎样说? 
  胡天想想说;以后我的工分随便你给;绝无怨言! 
  杨胡子微微一笑;点点头说;好吧;就这样定。 
  这时是在生产队的办公室里。胡天立刻就在杨胡子的对面坐下来;挽起衣袖;冲杨胡子伸出手。杨胡子的手黝黑粗大;胡天的手干硬细长;两人憋足劲握在一起;这一黑一白两只手立刻都暴起青筋涨得通红;几乎快要冒出烟来。在场的人都屏住气;屋里只有那张破木桌在他两人的肘下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就这样扳了约有十几分钟;两人就同时都住了手;大概心里都已明白;即使再这样扳下去;要想扳倒对方也并非易事。杨胡子揉着自己的手腕站起来;脸色难看地说;好吧;从明天起;我亲自带着你们这些知青下田;让你们也见识见识;咱贫下中农的壮劳力是怎样干活儿的;如果受得住就给你们记十分。 
  当时吴代表就在一旁提醒我们;说跟杨胡子下田可要当心;他这个人一干起活来就不要命;不要说聊聊天抽袋烟;连气都不让人喘;眼下又正是较在劲上的时候;他一用力能把我们累死。胡天听了却只是笑一笑;说;我宁愿让他累死;也不能让他吓死。 
  第二天早晨大家正准备下田时;伍红来找我们集体户的户长田起请假。伍红是我们集体户里仅有的两个女知青之一。她对田起说;她身上不舒服;不想去下田了。田起这时已经有些懂了女生所说的身上不舒服是什么含义;但又有些为难。他对伍红说;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杨胡子事先已经有话;这几天无论谁也不管有什么事;一律不准请假。 
  田起说;你先坚持一下吧;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说。 
  伍红听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大家一起下田来。 
  杨胡子在这个早晨似乎心情很好;牵着毛驴走在前面嘴里唱唱唧唧的;还不时地跟那头毛驴说话。这时已是仲春季节;过冬小麦已经返青。田里的微风轻轻吹着;泛起一丝泥土的气息。我们来到田里;就开始挠麦苗。挠麦苗也就是用一种钉齿很小的耙子将麦苗周围的土松开;这样可以利于麦苗生长。杨胡子在田边套牲口;忽然朝这边喊: 
  伍红;你过来! 
  伍红就拎着挠耙走过去。 
  杨胡子说;这头驴通人性;你信不信? 
  伍红一听就笑了;说不信。 
  杨胡子眯起眼问;你真不信? 
  伍红说真不信。 
  杨胡子说;你如果不信;往它身上趴一下试试? 
  伍红不解;说趴到它身上干什么? 
  杨胡子说;你一趴;它就张嘴。 
  伍红听了真往驴背上趴了一下;这头驴果然一下贪婪地张开了大嘴。伍红看着觉得好玩儿;嘻嘻笑着又趴了一下;那头驴又把嘴张开了;这一次还有很多口水一样的东西从嘴里流淌出来。杨胡子蹲在一旁看着;歪起嘴不住嘿嘿地笑着。 
  胡天突然冲那边喊了一声:伍红;你过来! 
  伍红就走过来;一边还回过头去看那头驴。 
  她笑着说;这驴可真有意思;一趴就张嘴! 
  胡天正色对她说;杨胡子是拿你开玩笑呢! 
  伍红一愣问;拿我开玩笑……开什么玩笑? 
  胡天说;你就别问了。 
  说罢就低下头去继续挠麦苗。 
  伍红立刻追在他身后问;你说啊;他拿我开什么玩笑了? 
  胡天这才站住;回头对伍红说;牲畜的事你不懂;现在是春天;正是它们发情的季节;那是一头公驴;你往它身上一趴它就以为是母驴来讨好;要跟它交配;所以才会张嘴;明白了吗?你再往它的身上趴一会儿;它就要往你的身上趴了。 
  伍红一听气得满脸通红;转身低着头去田里挠麦子了。 
  这一天在田里;杨胡子果然想累死我们;从早晨干到中午还一口气不歇。大洼地里的麦垄长得一眼望不到头。杨胡子牵着牲口吆吆喝喝地走在前面;我们一个个都被拖得灰头土脸连滚带爬;最后就连最强壮的胡天也开始冒出了虚汗。后来另一个女生呀地叫了一声;就朝伍红跑过去。我和田起几个男生回头一看;就见伍红两腿间的裤子上正有一片殷红洇出来。 
  杨胡子牵着驴在前面回头看一眼;脸上浮起一缕猥亵的笑。 
  伍红扔下挠耙就蹲在地上哭起来。 
  那个女生一边劝说着;想送她回去。 
  杨胡子却突然冲这边大吼了一声;恶狠狠地说;又不是老爷们儿;流点血咋地啦?俺乡下的闺女哪个月不流几回;还不活着啦?赶紧都干活儿去! 
  伍红只好站起来;忍气吞声地跟在别人身后继续挠麦子。 
  后来大洼里就下起雨来。这雨先是淅淅沥沥的;打在满是汗水的身上感到很清爽。大家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都抬起头去看杨胡子。但杨胡子却并没有要收工的意思;仍然牵着那头毛驴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后来雨就下密了;渐渐地越来越大;终于像瓢泼一样地倾泻下来。这是一场我们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大雨;田野里白茫茫灰亮亮的;似乎整个世界都沉到了水底。这时杨胡子才抬起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咱收工啦——! 
  他这样说罢;将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驴头上;就牵着一摇一晃地走了。 
  我们都如同听到了大赦令。但这时再想拔脚;才发觉已经晚了。大洼里被雨水一浇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泥潭;两只脚陷下去想拔出来非常困难。我们就像一棵棵庄稼被牢牢地种在了田里;而且感觉越陷越深。后来大家学着胡天的样子;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两脚冒雨在泥里一步一爬地走着。白烟一样的雨水中;隐约能听到杨胡子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哼哼唧唧地唱:大姑娘美了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钻进了青纱帐…… 

  这次以后;我们知青终于还是没有挣到十分工。 
  胡天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一天晚上;他把杨胡子弄来我们集体户;请他喝了一次。他原想把杨胡子灌醉;看一看他胡言乱语的丑态解一解气。却没有料到;这杨胡子竟是一个酒鬼;轻易喝不倒他;一斤地瓜烧酒喝下去还浑然不觉;人倒显得更加兴高采烈起来;反而是款待了他一回。不过他最后还是被灌醉了。他醉酒之后的样子让人看不出有任何痛苦;却像是沉浸在一种无垠的舒服之中。那天晚上;他说话始终在重复着一个意思;他说不公平;妈个巴子的这世道太不公平;你们城里的工人用机器轧一个小纽扣卖多少钱?几毛钱!俺农民在田里苦扒苦业地做一年打下的粮食卖多少钱?九分钱一斤还得是优等!不公平;妈个巴子的太不公平!让你们这些知青上山下乡是谁的主意?好主意!就得让你们这些城里人知道知道咱乡下农民的厉害!就得让你们看一看;大骡子大马都是五条腿! 
  田起立刻在一旁说;大骡子大马都是四条腿。 
  杨胡子嘿嘿一笑说;俺说五条腿就是五条腿! 
  这一晚胡天下了血本;足足灌了杨胡子二斤多地瓜烧酒。到半夜时;我们看他已醉得实在不行了;担心出事;就赶紧套了一辆大车把他拉去公社的卫生院。当时卫生院的值班医生一看杨胡子的样子立刻皱起眉问;他喝了多少? 
  胡天说不多;有……一瓶多吧。 
  一瓶多? 
  田起说;也许;有两瓶。 
  两瓶?白酒? 
  胡天说白酒。 
  医生立刻问;你们几个;谁抽烟? 
  我们说;都抽。 
  医生说;要小心烟火;现在他嘴里呼出的气;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当时我看了看睡得很沉的杨胡子;他的脸上仍然拧着忿忿的表情。 
  很多年后;我再来芦村时;听说杨胡子已经搬去城里住了。他的一个女儿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就将杨胡子也接去了。但村里人说;他在城市里并不开心;每次回来就向大家诉苦;说在城市里;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三 侯书记 
  侯书记叫侯日球;是芦村的副书记。 
  所谓芦村的副书记也就是芦村生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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