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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找不到哈莫斯怎么答复上司的原信,但是从另一封他寄给朋友的信里面,我们可以猜想出生性梗直而且绝对迂腐的哈莫斯,是怎么样得罪了他的上司。哈莫斯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大英帝国究竟在中国干了些什么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等于什么也没干。中国人仇恨我们,仇恨他们眼里见到了的一切洋人。确切地说,中国人接待我们,不是因为他们欢迎我们,而是他们害怕我们。〃对传教士在中国的作用,哈莫斯也在这封信中给予了彻底的否定。〃我们西方人信奉的上帝,和他们毫无关系。如果我们一定要落后的中国人接受上帝,最简单不过的办法,不是传教,而是派出更庞大的舰队。〃哈莫斯认为在精神上,具有几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人是打不垮的,大英帝国没必要为自己所不能征服的事情劳民伤财。
情绪化的哈莫斯很快被他的上司认为不适合继续从事记者工作,过分追求〃酷爱陈述事实的科学的精确性〃,和情绪化地对英国的对华政策妄加评论,客观上都对英国政府的形象造成了伤害。不少英国人对派传教上去中国传教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为传教士在中国的遭遇表示愤怒,他们给报社写信,要求立刻派军队前去教训野蛮的中国人。哈莫斯的报道,无意中煽动了英国人的侵略野心,在相当一部分的英国人的眼里,古老的中国实在不堪一击。在不久前发生的两次被中国人称之为鸦片战争的较量中,根本不是对手的中国人似乎还没有明白他们应该怎么样俯首称臣。唯一能让迟钝的中国人能明白过来的简单做法,就是发动一场新的战争,让中国和同样是古老的印度一样,彻底地沦为殖民地。
尽管哈莫斯处处小心翼翼地为大英帝国的侵略行径辩护,他不止一次把中国人对外国人的仇恨,归结到其他的帝国主义身上,但是他最后仍然被《泰晤士报》解除了聘约。多少年以后,哈莫斯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通,他还是改变不了从大英帝国的立场上,来看待中英关系。在他眼里,对于中国来说,外国人的确对他们干下了非正义的行为,但是干了坏事的,不是英国人,而是其他帝国主义列强,譬如日本人,譬如俄国人和德国人。如果英国人确实做了什么伤害中国人的事,他们只是程度轻得多的罪犯。当哈莫斯已经五十岁的时候,一位来梅城避暑的传教士在一次和他的谈话中,谈到英国应该拿出一部分中国的赔款,用于弥补英国曾对中国造成的伤害,应该像美国人那样,拿出些钱来,实实在在地办几所大学或者医院什么的。哈莫斯听了不禁勃然大怒,他忿忿地喊着: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不管你是怎么认为的,我不能接受我的国家曾对中国做了许多伤害的说话。要我说,如果说确实做过任何坏事的话,那么,我们所做过的好事要多得多。〃
哈莫斯始终坚信大英帝国对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起到了极其重要的推动作用。给中国领土完整带来伤害的是俄国和日本,但是就算这是一种伤害,也同样促进了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的觉醒。西方加上日本对中国地军事入侵文化入侵经济入侵,从结果来看,都是行之有效的把处于垂死境地的中国,从一个昏庸的老太太的手里解放出来。〃中国古代的一位圣人曾经预言过,'这个国家将毁于一个妇人之手。'这个伟大的预言不幸言中,〃哈莫斯把中国的一切失误归咎咸丰皇帝的遗孀。正像他在一篇文章中所描写的那样:〃这个老妇人为所欲为,好端端的一个国家,在她的治理下,变成了一锅人类的大杂烩。〃
被《泰晤士报》解除了聘约的哈莫斯一度十分潦倒,这时候,正是他对古老中国文化产生极大兴趣的初级阶段。他勤奋地学着中文,在中国各地旅游,广泛结交各界中国朋友。总之一句话,他突然之间对中国入了迷,以致于他发现自己即使是毫无经济来源,也不愿意再回到他的祖国去。他开始给西方的各大报纸写稿,内容不仅仅是限于租界的生活,从北京的洋人居住的大饭店,到上海天津的俱乐部和鸡尾酒厅跑马厅,以及教会的院落外国军官的食堂和铁路卧铺的包厢,哈莫斯直接记录了当时活生生的中国,在他的笔下,中国官场的腐败,南方城市的繁荣和虚弱,边远地区城市的落后,尘土飞扬或一片泥泞的道路上的骡车,路边肮脏不堪的小旅馆里的卖笑女,待决的囚犯和亡命的土匪,封疆大臣和候补知县,街上的地摊当铺旧书店,隐居在深山中的寺庙道观,还有此起彼伏发生在各地的鼠疫饥荒旱灾洪涝,大规模的突然死亡造成的遍地尸体,愤怒的灾民揭竿而起,革命党人刺杀满清王爷,所有中国正在发生着的事情,都在他的笔下有所描写。
但是哈莫斯并没有因为自己这些活生生的报道,进一步在西方获得更大名声。也许其他报社不太愿意在自己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出现一位《泰晤士报》解聘的记者的稿件,也许是怕哈莫斯的名字出现太多,而引起自己报社派往东方的记者的不满,从一开始,报社就为哈莫斯起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笔名。他们用了哈莫斯的文章,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此生动有趣的文章,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除了名字引起的不愉快,报社还经常苛扣或拖欠哈莫斯的稿费。临了,急需用钱的哈莫斯不得不成为替人写稿的枪手。最初他只是替一位位置很重要的官员写稿,一旦他发现自己原来说好署两个人的名的文章,结果只以那位官员一个人的名义发表出来,愤怒的哈莫斯干脆彻底撕破自己的脸皮。他开始完全出于钱的目的替那些在中国的外交官员写稿,用他们的名义写他们根本不曾看到或听到过的见闻,而这些官员们却因为自己能在报纸上出名,定期付钱给哈莫斯。
成为枪手以后的哈莫斯的文章,首先在真实性方面大打折扣,为了凑集到旅行时所需的经费,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胡编乱造。他杜撰了许多在中国根本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并因此陶醉在自己谎言引起的反响中,一切都看哈莫斯怎么发挥,看他的情绪,看他能得到钱的数目,反正他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当然有时候也看雇主的需要,因为他的服务对象,很快就从外交官员,发展到一切在中国待过的外国人,不仅是使用英语的国家,俄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甚至日本人,都可能通过一个双方都觉得满意的价格,来聘请哈莫斯为他们效力。不仅是那些官员,那些官员的太太们,许多在中国的外国记者也都向他买新闻,然后稍稍加工寄回去公开发表。卖稿生涯很快使哈莫斯成了说谎的高手,他可以不留一丝破绽地用各种人物的口吻撰写文章。他曾为一名很有名的公使太太写过一本将近五万字的日记,这本伪造的日记记述了公使夫人和中国的贵妇们的交往,描写了她在中国的一系列日常生活,她的女仆和她说了些什么有趣的事,她参加了某王公的宴请等等,日记变成了小册子发表以后,即使连公使本人也相信它确实出于自己夫人之手。
由于靠想象写文章给哈莫斯带来了极大的乐趣,《梅城的传奇》相当程度上,也是一部借助想象产生的作品,虽然他在梅城待了很长时间,在他的晚年甚至将这座城市当作自己隐居的地方,但是弄虚作假已成为习惯和嗜好的哈莫斯,总是情不自禁地在《梅城的传奇》中,胡乱塞进一些他的私货。举例来说,梅城教案的元凶们被砍头示众时,他根本就不在梅城,可是在书中,哈莫斯却凭空杜撰了一段他和临死的胡大少精彩的对话:我问那位即将被砍掉脑袋的胡大少,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想留下什么话来,胡大少说:〃我的生命将融化在我的后代身上,我死不足惜,一个堂堂的中国人,怎么会害怕你们这些异教徒呢?〃秋风萧瑟,胡大少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天知道中国人对他们称之为异教徒的人,有着多么深刻的仇恨。我无话可说。死刑开始执行了,穿着红衣服的刽子手举起了雪亮的大刀,胡大少最后绝望地喊道:〃我临了却让中国人给砍了,这多他娘的冤啊!〃
不管怎么说,哈莫斯的《梅城的传奇》是他无数关于中国的书中间,最接近真实的一本书,虚构的嗜好,并不能改变哈莫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