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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即读者)思而得之……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比,不可偏举。
——迂叟
批评者把读者的“思而得之”的缘由说明,而使读者的感受加深;读者所“思”的,在杜甫这首诗中,当不只批评者所指出的一面而已,但批评者所指出的却是最显著的一面,使读者很实在地取得作者当时的情境之气氛,而可以展开其他的美感活动。但这一个例子仍属“点到即止”的批评,虽然它已开始分句述意。它仍是片断式的批评,没有对每句中多重的含义及其多重含义如何互为扶持作任何详尽的说明。下面第二个例子,虽然只讨论一句诗,比起前例就诡奇得多了:
如玄元皇帝庙(按:杜甫诗)作“碧瓦初寒外”句,逐字论之。言乎外,与内为界也。初寒何物,可以内外界乎?将碧瓦之外,无初寒乎?寒者,天地之气也,是气也,尽宇宙之内,无处不充塞,而碧瓦独居其外,寒气独盘踞于碧瓦之内乎?寒而日初,将严寒或不如是乎?初寒无象无形,碧瓦有物有质,合虚实而分内外,吾不知其写碧瓦乎?写初寒乎?写近乎?写远乎?使必以理而实诸事以解之,虽稷下谈天之辨,恐至此亦穷矣。然设身而处当时之境会,觉此五字之情景,恍如天造地设,呈于象,感于目,会于心。意中之言,而口不能言,口能言之,而意又不可解,划然示我以默会相象之表,竟若有内有外,有寒有初寒,特借碧瓦一实相发之。有中间,有边际,虚实相成,有无互立,取之当前而自得,其理昭然,其事的然也。
——叶燮
叶燮说“呈于象,感于目,会于心”这种美感经验过程是直觉的,非演绎的;他又说:“意中之言,而口不能言,口能言之,而意又不可解”,显示他正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信徒,不相信诗有“逻辑的结构”(这是他——和其他中国批评家一样——所不同于美国新批评家所构成的“形态主义”的地方);但毕竟他说话了,他用疑问句的方式分析这句诗在我们直觉里所发射出来的多义性的层次,而使我们(读者)的直觉得来的浑然的灵感经验有了眉目更清的印证;但我们并未由具体的经验逃出而落入抽象思维囚牢中,我们还是握着“当时之境会”。疑问句的分析方法,与凶巴巴而来的权威性的肯定句的分析是不同的;疑问句有待读者的点头,叶燮把心感活动非常技巧地还给读者;在后者的情况下,一切要听批评家的。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叶燮给了我们非常有效的说明性的批评而无碍于美感经验呈示之完整,这正是由于他了解到诗的“机心”,“使必以理而实诸事以解之,虽稷下谈天之辨,恐至此亦穷矣。”而缺乏了这种基本的顾虑的批评家,必将诗分割到无可辨认而后已。
我的第三个例子是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一中论到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的文字,这篇文字里可以说具有叶燮之长,而尤有进者,分析及于单字的多义性,且贯及全诗前后的呼应,实在是“形态批评”最上乘之作,由于本篇太长,且录一段见其经纬:
……庐之结此,原因南山之佳,太远则喧,若竟在南山深处,又与人境绝。结庐之妙,正在不远不近,可望而见之间,所谓“在人境”也。若不从南山说起,何异阛阓?然直从南山说起,又少含蕴,故不曰“望”,而曰“见”。“望”有意,“见”无意。山且无意而见,菊岂有意而来……乃自得之谓也。
批评(在此尤指鉴赏方面的批评)往往是一种回顾的行为,是在诗的美感活动在我们意识里发生了作用以后,对当时的直觉经验的分析。吴淇的批评正是对这种美感经验的分析,在上录的片断中,他仔细地推敲构成其阅读时直觉到的“自然”、“自得”、“天趣”的手段;他的考虑仍是美学上的考虑——同时我们注意到,其间还是含有判值性的因素,下意识里,他是被传统认“自然”为诗的最高理想这一说法(皎然、司空图、苏东坡、严羽)所支配着。
中国文学批评方法略论中国文学批评方法略论(3)
至此,我们不妨对以上的理论(或批评)的一些特色加以扼要的复述:
一、中国的传统理论,除了泛言文学的道德性及文学的社会功能等外在论外,以美学上的考虑为中心。
二、中国传统的批评是属于“点、悟”式的批评,以不破坏诗的“机心”为理想,在结构上,用“言简而意繁”及“点到而止”去激起读者意识中诗的活动,使诗的意境重现,是一种近乎诗的结构。
三、即就利用了分析、解说的批评来看,它们仍是只提供与诗“本身”的“艺术”,与其“内在机枢”有所了悟的文字,是属于美学的批评,直接与创作的经营及其达成的趣味有关,不是浪费笔墨在“东家一笔大胆假设、西家一笔小心求证”的累积详举,那是种虽由作品出发而结果离作品本身的艺术性相去十万八千里的辩证批评;它不依循(至少不硬性依循)“始、叙、证、辩、结”那种辩证修辞的程序——我们都知道,西洋批评中这些程序,完全是一种人为的需要,大部分可以割去而未损其最终的所悟;中国的利用了分析、解说的批评,多半是属于切去了外加的修辞的枝丫的批评(或应说:未强加修辞的枝丫的批评)。他们用分析、解说仍尽可能点到为止,而不喧宾夺主——不如近代西洋批评那样欲取代作品而称霸的咄咄逼人的作风。
在我们回顾传统批评的特色时,我们虽然觉得中国批评的方式(当指其成功者)比西洋的辩证的批评着实好得多,但我们不能忽略其缺点,即是我上面所提到的:“点、悟”式的批评有赖于“机遇”,一如禅宗里的公案的禅机: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答:春来草自青。
这是诗的传达,确乎比演绎、辩证的传达丰富得多。但批评家要有禅师这种非凡的机锋始可如此做,就是有了禅师的机锋,我们仍要依赖小和尚(读者)的悟性;“春来草自青”之对“如何是佛法大意”,在禅宗的看法,是“直指”,是“单刀直入”,但不见得所有的小和尚都完全了悟其间的机遇,这是“点、悟”批评所暗藏的危机;但最大的问题是,有“独具只眼”的“禅机”的批评家到底不多,于是我们就有了很多“半桶水”的“点、悟”式批评家:
问:如何是诗法大意?
答:妙不可言。
于是我们所得的不是“唤起诗的活动”,“意境重造”的批评,而是任意的,不负责任的印象批评。
由是我们可以了解为什么胡先生在“德”先生的旗帜下可以这么凶,不把这些“顺口开河”的批评一扫而清誓不为胡适之。于是前推后拥,泰西批评中的“始、叙、证、辩、结”全线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