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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认识,还很熟呢。我们一起在学校体操队呆过,她是我们女生中年龄最小的。”
因为尹华的关系,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只是碍于外面还有许多病人排着队候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和我打招呼告辞。送我到门口时,她又反复叮嘱我作了决定后一定早些告诉她,以便她预作安排和准备,同时又有些担忧地摇摇头道:“你还在读书,我也不知道你家的经济情况,手术费可是很贵的呦。”那语气和神态,让人感觉着俨然已是相识多年的熟人和朋友了。
然而,当我走出这家医院的大门时,我的抑郁和近乎绝望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搭上这样一个难得的医生关系而变得轻松起来。关于是不是要手术,尹华的小阿姨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前景看起来一点也容不得乐观……问题是现在又冒出个尹华来,她虽然为人热情大方,但也说不准会是个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嘴巴把不住门的人,只要她阿姨跟她说起我的病况,她能熬得住不当作一个极有价值的秘密去和他人分享吗?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姑姑打开门,一脸纳罕地望着我。
“我去南京了。”我说,低下头,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忙弯下身去抱起姑姑脚跟前正向我欢快地叫个不停的猫咪。
“你去南京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去哪个同学家了呢。”姑姑说,闩好院门,注意到了我脸上的泪迹,于是又问,“怎么,你哭过?出什么事啦?”
我不吱声,低着头跑进里屋,接着又冲进西边我自己的房间,放下怀中的猫咪,一头扑倒在床上,大声呜咽起来。
“小玉,别哭。告诉我,怎么啦?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姑姑很快跟进房间,坐到床畔,轻抚着我的肩膀,一边劝慰着一边问。
我不答话,只是更大声地哭着。姑姑便又起身走回厅堂间去拿过一块干毛巾塞给我。
我抓着毛巾,东一把西一把地在眼睛上、脸上胡乱地抹着,方才慢慢地止住了哭泣。我于是翻转过身,慢慢坐起在床上。
“是吴源欺负你了?”姑姑拿过我的一只手握着,又问。
我紧抿着嘴唇摇摇头。
“那你们也没吵架?他今天可是来找过你好几次,很焦急的样子。”
“他来找过我?都什么时候?”我忙问。
“下午和晚上都来过。”
“留话了吗?”
“要你务必给他打个电话。”
我于是埋下头,心头一阵绞痛,眼泪止不住又串串落下来。
我说了。终于什么都说了。
只有一节,我和吴源那晚的“昏头”,我后来稍稍作了保留。我说,我早就觉得下面常常不舒服,肚子疼,这里的妇科医生又都是些男的,所以我才去了南京。
姑姑听了,许久许久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对着窗户发愣。
后来,她向我要过病历卡,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研究了半天,才又还给我。然后,她两眼一眨不眨地平静地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满脸皮肉松弛,嘴唇尤其皱缩着,额角、眼睑下方已生出清晰可见的老人斑。但她一头的青丝依旧,齐耳的短发纹丝不乱。
忽然,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眼圈一红,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喃喃道:“小玉,苦命的孩子……”
第一部分:封闭的下体下身坠痛
新学期开始了。
一天上午,我在文科教学楼前遇到尹华。
她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纱巾,身穿一件嫩绿色的棉袄罩衫,罩衫上面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樱花的图案。
她正在一簇冬青树前和一个日本留学生谈论着什么,瞥见我,忙和我打招呼。
“嗨,石玉!寒假过得好吗?”
“好的。你呢?”
“凑合着吧。除了走亲访友,哪儿也没去,成天猫在家里。你们有没有出去旅游?”
“唔……天太冷了,不想动。”
正说着,一个高高大大,上唇留着一溜斯大林式胡髭的美国留学生从教学楼走出来。他一见尹华,便扬起手,走腔走调地高喊:“哈罗,樱花!”
“哈罗,大布鲁斯!”尹华也朝他笑吟吟地摇摇手,但等他走近跟前,却嗔怪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樱花,我叫尹华,尹———华,明白吗?”
大布鲁斯一愣,孩子气地眨了一下眼睛,歪一歪头,耸一耸肩,道:“我是说樱———花呀。”
“No,no。”尹华摇摇头,“尹———华,尹是第三声,华是第二声。”
“樱———花,樱———花……”大布鲁斯极其认真地纠正起他怪怪的发音,嘴唇夸张地开合着,脑袋则随着嘴唇的开合用力地点着。
然而,谁都听得出,从他那一丛微翘的胡子下方蹦出的还是“樱花”二字。
我们都笑了,几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们身边的男同学也忍不住笑了。
其中一个大概是外语系的上海学生,一半是卖弄,一半也可能是为着练习英语,插进来发表他的感想,道:“Your pronunciation is very funny,just like a countryside man trying to learn Shanghai dialect(你的发音很好玩,就像乡下人学上海话)。”
“哦,我明白,我就是———一个———乡下人。我从洛杉矶来,那里有很多上海———新移民,他们也说———洛杉矶是乡下。‘想我您(乡下人)’,对哇?”大布鲁斯用一种四平八稳的语调接口说,最后忽然来上一句像模像样的上海话,逗得所有在场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尹华于是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我看到尹华身后的日本留学生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悄悄说:“我倒觉得叫‘樱花’更好听,杀哭拉(日语:樱花),和你人一样,多美啊!”
上课铃忽然响了,渐渐围拢在我们身边的一群人一下子作鸟兽散,纷纷拥进教学楼。
“我也上课去了。”尹华身边的日本小男生有些恋恋不舍地对她说。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个头不算太矮,大约也有一米七出头,只是身体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和尹华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小巧玲珑的一对。
“你没有课了吗?”尹华对他似乎并不在意,随便摇摇手,扭过脸来问我。
我点点头,说:“我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你呢?”
尹华正要答话,忽然注意到大布鲁斯还站在一旁,朝我打量着,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便道:“你怎么回事,还不上课去?”
“我没有课。”大布鲁斯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向着我,对尹华道,“我能请你介绍一下———这朵美女吗?”
尹华一听笑了:“什么这‘朵’美女,应该是这朵校花。”
大布鲁斯一下子懵懂了:“校花什么意思?”
“The most beautiful girl in our university。”
大布鲁斯于是恍然大悟,忙对我鞠一躬,伸出他蒲扇一样的大手,道:“很荣幸———见到尼(你)。”
我出于礼貌,只得也伸出手去接住,同时注意到他那手背上竟长满了毛,我的手一经他握着,就像被一只熊掌抓住似的。
“我能请教尼(你)的名字吗?”他又说,脸上堆着笑,一副既诚恳又崇拜的样子,语气也少有地流利起来。我猜想,这句话他大概平时经常练习。
“石玉。”尹华一旁代我答道。
“石———女。”大布鲁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不对,石———玉。”尹华一愣,瞟我一眼,连忙纠正他。
那一眼胜过许多语言。我明白:尹华已经完全了解我身体的真相了。
“石———女。”大布鲁斯似乎拗不过来他的大舌头,依然故我地这样叫着,脸上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恨得真想给他一个巴掌,但碍于尹华就在一旁,也不便发作,就暗暗一用力,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对尹华道:“你呢?你去哪里?也去图书馆吗?”
“不,我得先把书包送回宿舍,然后去火车站接我小姨。”尹华说,又补充道,“她来二军大开会。”
我们于是互道“再见”,挥挥手,朝各自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去理睬那个大布鲁斯,更没有和他打招呼。
直到将要走过校长办公室门前时,我才忍不住回过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