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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彼此身体的缺憾却也正是彼此身体如此接近的因缘。于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绪忽然笼罩了我,让我久久不能自拔。
我在黑暗中继续注视着他。渐渐地,我完全忘却了他的身体,只剩下这颗英俊的头颅,还有那一绺骄傲的斯大林式胡须。我发现,如果没有这绺胡须,这张脸其实还是很孩子气的。
孤独的人,压抑着的幻想,本能的追求……这便是生命的本质吗?
我忽然合上眼,不忍再看下去。因为我从那颗头颅、那张脸,又看到了我自己影子的折射……
我忽然想哭——既可怜我自己,也可怜压在我身上的这只胳膊和手。
这是一只辛勤的孜孜不倦的手,充满了友好之情的手,跋涉过我身体的千山万水,总是化疲劳为恬适的手,但也许,最终还是一只绝望的手……
我在一种自怜自哀的情绪中情不自禁地抓起这只手。仿佛那也是属于我身体的一个部分。我还将它拉起来,平直地置于我的脖颈下。然后,我将我的头,我的脸,轻轻地压上去,贴上去……这时的我,再也觉不着气味,再也觉不着恐惧,只有那毛茸茸的胳膊带给我一片毛茸茸的幻想……
大布鲁斯肯定也已经醒过来了。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如我所料,只一会儿,便轻轻地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就这样,仿佛是一种默契,或者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我们的头颅和面庞互相依偎着,我们彼此的身体却依旧滞留在各自温热的被窝里……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从这天起,我们虚拟的“婚姻”终于还是注入了一点真实的内涵。至少,我们上身的一些部位事实上是“同居”了。
但遗憾的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还是在我的心里投下了阴影,也影响了我们之间原有的和谐关系。
第二部分:我不可以爱看脱衣舞
事情肇始于他和诊所里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常去好莱坞大道一带看脱衣舞,后来又经常相约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名义上是赌博、看秀,实际上是冲着那里合法的妓院。此后,有一段时间,他对那件事情似乎越来越沉湎,也越来越迷恋了,回家后看我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怪异。
我在打扫房间或整理床铺时,三番五次地见到他藏掖在枕头套中,或者遗忘在抽水马桶水箱盖上的《花花公子》以及其它一些成人杂志和画报。翻阅这些在我看来是低级趣味的色情刊物,渐渐地也成了他业余生活中一种不可或缺的内容。
他也经常性地去附近的一家录像带店租借成人录像回来看。起初,大概照顾到文化的差异,或者出于对我的尊重,他总是避着我一个人悄悄地看。我一回家,他就关掉电视机,并将录像带收拾到他的衣柜或者写字台抽屉里去。后来,渐渐地,也就不那么仔细了。
晚上睡下后,他也常用一种热辣辣的充满渴望的眼神望着我。有好几次,他嗫嚅着,差不多就要吐露出他内心那个隐秘的欲望和要求了,但大概吃不准我会有什么反应,终于还是丧失了勇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意识到他现在对我的身体竟然存有这种变态的企图,他在我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大打折扣,甚至也重新唤起了我对他身体的某种嫌恶。当然,我也反省我自己,是否曾给他发出过什么错误的讯号,让他以为我其实是个内心充满了欲望的女人……于是,入夜后,那些动人的抚摸我只得一点点割舍了。我不愿因为一时的贪恋或者同情,撩拨得他过于兴奋,以至于有一天会真的唤醒了他身体内极端的兽欲的部分(我记起他也曾在我的梦中参与过对我的轮奸)。
大布鲁斯肯定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渐渐地,无望中,那种似乎时时刻刻搅扰着他的欲望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他的精神也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中缓缓恢复过来。一天早上起床后,他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过。”我说,攥着他的手,“总是我欠你的太多。但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有些东西,我确实做不到。还请你原谅。”
“不,是我应该请你原谅。”他说,眼中满是歉疚之意。
我知道,我做对了。因为我没有迎合他的某种暗示,他反而更尊重我了。
那以后,他也主动抽出时间教我学车,每晚都坚持守候到我下班回家,才上床睡觉……有一次我回家晚了些,他还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雪弗莱一路找到餐馆来。
然而,我心里清楚,我和大布鲁斯决不可能长久同居下去。
这倒不完全因为我对他身体的臃肿、多毛、异味依旧耿耿于怀,或者文化的歧见、生活习惯的不同,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我朝朝夕夕的存在会对他造成分分秒秒的致命的吸引。
想给的地方给不了,能给之处却又不想给……这便是我生命的全部荒谬。
我在拿到我的永久居留证———俗称绿卡后,马上就和大布鲁斯办理了“离婚”手续。我实在忍受不了长久地在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的目光下生活,即便他是一个好人。
我在离开大布鲁斯之前,已经考下驾照,并花一千二百美元买了一辆二手的丰田汽车。有了自己的车的感觉真好,好像一下子新长出两条飞毛腿,来来去去的自由多了。于是,我搬到洛杉矶东部华人比较集中的阿市居住,找了一家相对比较高档的中餐馆继续做服务生。这家餐馆的小费很不错,差不多能抵原来那家小餐馆的两倍,好的时候月收入能有两千美金。这样,除去房租和其它一应开销,我每个月总能存下一千多美金。我曾在心里计划,一旦我的存折上的数字达到五位数,我就回国一趟,看看姑姑。
我存折上的钱上涨得很快,八个多月的功夫,我又是个万元户了。我正计划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国探亲,受了和我一起打工的小姐妹的怂恿,把一万美元交给一家叫作“西洋财团”的投资公司做期货。不想,一个多月下来,一分钱回报都未拿到,却听说因违规操作,公司被查封,老板则卷款逃跑,音讯全无……所以,我这八个多月端盘子的辛劳所得,一下子也就鸡飞蛋打,随风而逝了。
偏偏这个时候姑姑又来信,说是开春以来,身体不怎么好,常常头疼,很想我能早日回去看看。我本来是打算找大布鲁斯先借三五千块钱的,但车行至他门前,忽然又犹豫了,就来到这海边……
我看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身上也有了凉意,就从沙滩上站起身,走过淡水冲洗处那边去洗脚穿鞋。
我洗好脚,穿好鞋,正欲踏上去码头的楼梯,忽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东方男人在走过我身旁后停下脚步不住地打量我。
他背对着路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因常有人这样对我行注目礼,我也就不以为意。但我在走过他身边后,忽然听到他冲我喊:“石玉!”
我猛回过头,认出那人是同是F大学的常道。
他似乎比以前瘦多了,魁实的身体只剩下骨架,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分外突出。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惊诧万分。
“是呀,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你,都好吗?”他说,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唔……好的,好的。”我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在这异国他乡的海滩上,能够遇上一个校友,一个熟人,总是令人愉快和兴奋的一件事。回想起当年校园里他曾将钓得的龙虾全部送我的往事,他在我的心目中也留有十分良好的印象。但让我惴惴不安的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听到了那些传言……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边走边问。
“八九年底。”
“留学是吧?”
“是,也不是。我是特地来找一个人的。”他说,语带玄机。
我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玩笑道:“女朋友,是吧?”
“是,也不是。”他朝我笑笑。
“你挺喜欢卖关子的嘛。”我于是也一笑。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他忙纠正。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我又问。
“早毕业了。”
“哪里高就?”
“一张半死不活的中文小报。”
“这么说,你是在做记者了?”
“混口饭吃罢了。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