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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没有呢?”她低叹。“我们是人,就有人类的感情,爱,恨,憎,欲……都是 织网造结的东西。”
老人蹙蹙眉,沉默了。那一整天,他都非常沉默,似乎一直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而,星期四,就又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星期五早晨,李妈又采了一大把新鲜桂花到雨 薇房里来,雨薇望著她把桂花插好。叹口气说:
“李妈,我想我失败了!白白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李妈对她 温和的微笑。
“这本来是件很难的事,江小姐。”她安慰的说:“三少爷那份牛脾气,和老爷一样 强,一样硬,从小,他就是毫不转圜的。”“可是,你们都喜欢他!”
“是的,因为他是热情的,是真心的,他爱我们每一个,我们也都爱他!他和老爷一 样,都不大肯表示心里的感情,但是,我们却能体会到。二十几年前,我那当家的是老爷 工厂里的搬运工人,有天在工作时被卡车撞了,没有人说他活得了,老爷把他送进医院, 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来救他,他活了,脸上留下大疤,脚跛了,不能做工了,老爷连他和我 都带进家来,一直留到现在。这就是老爷,他不说什么,但他为别人做得多,为自己做得 少,谁知道,”她叹口气:“到了老年,他却连个儿子都保不住!”她退向门口,又回过 头来:“不过,江小姐,我仍然没有放弃希望,三少爷像他父亲,他是重感情的,总有一 天,他会回来的!”
这是江雨薇第一次知道老李走进耿家的经过,也是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夫妇二人对耿 克毅如此忠心。想必那老赵也会有类似的故事吧?!再也料不到,那看起来不近人情,性 情乖僻的老人,竟有一颗温柔的心!本来吗,江雨薇在这些日子的接触里,不是也被这老 人所收服了吗?
可是,那三少爷会回来吗?
早上过去了,中午又过去了。晚餐的时候,李妈做了一锅红烧牛肉,烧得那样香,使 整个风雨园里都弥漫著肉香。老人的腿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在楼下的餐厅里 吃晚饭。才坐定,有人按门铃,老人不耐的锁起了眉头:
“希望不是培中或培华!”他烦恼的说,问江雨薇:“今天不是星期六吧?”“不, 今天是星期五。”
“或者是朱律师。”李妈说。
远远的,传来铁栅门被拉开的声响,接著,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一直传到大门前。在他 们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是骑摩托车的!老人的筷子掉落到桌子上,眼睛闪亮而面色苍白 。江雨薇挺直了腰,把筷子轻轻的放下,注意的侧耳倾听。正在一旁开汽水瓶的李妈停止 了动作,像入定般的呆立在桌边。
大门被蓦然间冲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大踏步的跨了进来,牛仔夹克,牛仔裤,满 头乱发,亮晶晶的眼睛,……他依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依然是一脸的高傲与倔强。
“嗨!”他站在餐桌前面:“李妈,添一副碗筷,你烧牛肉的本领显然没有退步,我 现在饿得可以吃得下整只的牛!”
李妈顿了几秒钟,接著,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般,她慌忙放下汽水瓶,急急的去布置碗 筷,嘴里颠三倒四的、昏昏乱乱的说:“是了,碗筷,添一副碗筷,对了,红酒,要一瓶 红酒,对了,得再加一个菜,是了,炸肉丸子,从小就爱吃炸肉丸子……”她匆匆忙忙的 跑走了,满眼睛都是泪水。
这儿,耿若尘调过眼光来,注视著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二人的目光接触在一起了。室 内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江雨薇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老人开了口,冷冰冰的。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那年轻人静静的回答:“我流浪了一段时间,现在,我 回家了。”
“为什么?”老人继续问,像审问一个犯人。
“因为我累了。”他坦然的答。
“你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老人再问。“风霜、尘土、疲倦,和……”他紧盯著老 人:“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的财产并不多!”
老人推开自己身边的椅子,他的手微微颤抖著:
“坐下来!”他说:“我想你需要好好的吃一顿!”
耿若尘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他正坐在江雨薇的对面,他的目光立即捉住了江雨薇的 。
“我想你们见过……”老人说。
“是的!”耿若尘紧盯著江雨薇:“我们见过,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发掘到这个机 伶古怪的护士,她以为她自己是天神派到人间的执法者!”老人敏锐的看看江雨薇,再转 头看著他的儿子。
“她在你的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敏捷的问。
江雨薇迅速的咳了一声嗽,站起身来,她不想让老人知道她所做的事情,于是,她急 急的说:
“我来拿酒杯吧,你们要喝什么酒?红酒吗?我想,我今晚可以陪你们喝一点!”她 走到酒柜前面,取来酒杯和酒瓶,在她开瓶及倒酒的时间内,她发现那父子二人都紧盯著 她。她不安的耸了一下肩,注满老人的杯子,再注满耿若尘的。耿若尘把眼光从她身上转 到老人的脸上:“你问我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咬字清楚的说:“她是那个帮我拿火 炬的人。”“哦?”耿克毅皱皱眉。“怎么讲?”
“有个古老的传说,”耿若尘啜了一口酒:“当一个流浪者在长途的旅行与跋涉之后 ,他常常会走进一个黑暗的森林,然后,他会在林中转来转去,一直找不到出路,荆棘会 刺破他的手足,藤蔓会绊住他的脚步。这时,会出现一个手持火炬的女人,带领他走出那 暗密的丛林。”
“哦?”老人注视著江雨薇。
“故事并没有完,”耿若尘继续说:“这女人或者是神,或者是鬼,丛林之外,或者 是天堂,或者是地狱,这……之后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了!”江雨薇懊恼的抬起头来,把长 发抛向了脑后:
“好了!你的故事该说完了,”她恼怒的说:“天堂也好,地狱也好,你已经投进来 了,不是吗?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吃饭,至于我呢,我已经饿得要死掉了 !”
“慢点,”老人举起了他的酒杯,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让我们好好的喝杯酒吧 !雨薇,”他深深凝视她:“干了你的杯子,如何?”掉转头,他望著他的儿子,眼光热 烈:“你一向有好酒量,若尘!”一仰头,他喝干了自己的杯子。
江雨薇毫不考虑的,就一口干了那杯酒,再看耿若尘,他的杯子也已空了。酒,迅速 的染红了三个人的脸,耿若尘抢过瓶子来,重新注满了三人的杯子,他举起杯子,突然豪 放的高呼:“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吗?爸爸,为你的浪子喝一杯吧!至于你,”他望著江 雨薇:“我该称呼你什么?女神?女妖?女鬼?”“女暴君?!”那做父亲的冲口而出。
“什么?女暴君”耿若尘大叫,斜睨著江雨薇,接著,他就爆发性的大笑了起来,一 面笑,一面用手拍著老人的肩膀,他兴高采烈的喊:“太好了!女暴君!她是个名副其实 的女暴君!她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敢说的话,除非是个女暴君!啊呀!爸爸,你的幽默感 仍然不减当年!”
“儿子,”老人也开始笑了,而且一笑就不可止,他和耿若尘一样的疯疯癫癫:“你 的豪放也不减当年呀!”
他们彼此大笑,彼此拍彼此的肩,彼此喝酒。江雨薇望著这一幕父子重逢的戏,一幕 相当夸张的戏,两人都有些做作,两人都表现得像个小丑,但是,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 的眼眶发热,有些不争气的、潮湿的东西涌进了她的眼眶里,迷糊了她的视线。悄悄的, 她推开了自己的椅子,想无声无息的退开。可是,比闪电还快,那耿若尘跳起来,跨前一 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回头对耿克毅说:
“她想溜走,爸爸,我们让她溜走吗?”
“不,”老人大大的摇著头:“我们不能让她溜走,我们要灌醉她!”“听到了吗? ”耿若尘凝视著她,发现了她眼里的泪光,他倏然间放开了手,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样 :“哦哦,”他吃惊的嚷:“你可别哭呵!我们并不是骂你,是吗?”他求救似的望著老 人:“爸爸,我们怎么把她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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