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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五)一席长六尺,宽三尺,十席即一百八十方尺的面积。
(注六)佛坛即死者的神位,日本通称死者曰佛(Hotoke)故云。
我还一点人事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多有波澜的家庭里长大,与母亲共受苦辛的阿姊,在七八岁时患了别的兄弟所都没有的肺病。医生看了阿姊的细小的胸膈,对父亲说这是无论如何不能长命的体格。直到十二三岁为止,阿姊总是胸部缚着湿罨的绷带。八带的时候,曾同父母到过热海,有一回走过源汤的前面,阿姊一个人跚跚的走到上升的水汽的旁边,用小手抓住了铁栅门,行那深呼吸,父母看了不禁掉下泪来。无论怎样,似乎阿姊生来原是短命的了。
父亲取了一个“珠光院秋露妙圆童女”的法名,(七)亲自写了墓碑,刻在可爱的花冈石上面,立在谷中的墓地,到今年已经是十八年了。这其间父亲死了,长兄也死了。但是在我的脑里,不知为什么缘故,我在幼小时候遇见的阿姊的死的记忆,在现今仍是最强烈最新鲜的刺激,反复的出现。而且每想到这个的时节,心中觉得平常将感伤的,(Sentimental)这件事一概排斥的事情,实在是空虚而且毫无意义的。
(注七)日本大多数奉佛教,死后别取法名镌石,俗名略而不书,成则书于碑的阴侧。
阿姊如生存着,今年正是三十四岁了。这其间阿姊怎样的变化了罢,这不能知道。或者在那时死了,在阿姊正是最幸也未可知。但在我因为近视的女人得了若干对于女性的不快与误解,而且此外不大有认识的女人的我,只有在想起幼少时候的薄命的阿姊的面影的时节,才能真实的感到女性的温情罢了。从顺而且温雅,快活而且在朦胧的瞳子底下潜着眼泪的阿姊,在我这是一种美而温和的偶像罢。
明治四十五年(1912)三月五日。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三部分山上的观音(1)
长与善郎
山上的岩室里有一尊观音。
一天的晚间,一个女人前来访问,说道,
“尊贵的观音大士。我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我的家里,一直到今年的春天为止,是为人家所歆羡的那样丰裕而且幸福的家庭。但是这个幸福忽然的倒塌了。丈夫欺骗着我,他暗地里和别个女人私通着了。”
“这是常有的事情,”观音说。
“而且不但如此,我的可爱的小孩得了急病,突然的死了。”
“很可怜的,——却是常有的事情。”
“这是常有的事情,自然我也知道的。但是无论怎样说是常有的事情,我终是不能忘怀。”
“那是知道的。所以我说这是常有的事情。但是你的丈夫决不是无情的男子,因了你的可爱的小孩死了的事情,他也略为觉醒了罢。”
“是的。我将小孩的冷而且硬的小小的两手,拱着放在刚才苦痛着的胸前,恸哭了的时候丈夫见了这情形以后,便骤然变成别一个人的样子了。他流着泪喃喃的说。这都是我的报应,请你饶恕我罢。”
“那么你也有了饶恕你丈夫的意思了罢。”
“是的。我从见了正同你一样的小孩的死的容貌,见了丈夫真正改悔的情形之后,我反觉得要对丈夫谢罪,忏悔对他无情的罪过了。”
“可怜的人们呵。”
“但是,观音大士,我们虽然这样的互相饶恕了,运命却还不肯饶恕我们。丈夫经营着的商业,突然的倒坏了。”
“你们向来将应该落在人家手里的东西,自己拿得未免太多了。”
“这虽然是如此,但是做着同我们一样的事,却一点都不曾遇见恶运的人,正多着呢。只有我们是命运不好罢了。人们将自己的事情搁起,并不想自己只是运好,却来冷笑我们的不幸。大家说着同情似的话,肚里却正觉得爽快哩。”
“怨恨那些事情,有什么用呢。你们除了悔恨当初模仿不好的人的行为,做了不正当的事情了,悔不曾去营诚实的正当的商业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你们应该悔恨自己信托着恶运来时立即倒坏的那种东西,却安心着的那愚蠢。但是在这悔恨的中间,倘若夹杂着一点怨恨别人或是嫉妒的不纯的心,你们就不能得救了。”
那女人和观音说着种种的话,谈了好久。这时候女人的心渐渐的安静清爽了,而且不知怎的变成一种光明幸福的心情了。
“观音大士,我的丈夫正苦闷着,烦恼着。他说,比死还要苦闷。这两三日里饭也不吃,夜里也不睡,完全瘦损了。我不忍看他这个样子了。我想用了观音大士的利益,在丈夫的心里,也给他一点平和。”
“可怜的男子呵。我也想给他这样做。”
“观音大士,虽然是很对不起,你不能同我到家里去走回一么,你不能去安慰我的丈夫,使他省悟么?”
“我在这里不能移动,”观音说。
“为什么不能呢?观音大士所不能到的地方,岂不是应该没有的么?”
“我什么地方都去,凡是我所想去的地方。但是被人家招引了,被人家牵拉着,却是不去。同人们一般的用这个身子走着,却是不去。”
“那么,不和我一同去也可以的。我并不是来招你去,我只是恳求罢了。”
“我知道你的家。倘若我想去,就是你不来恳求,我也会去的。”
“那么你肯来么?”
“这便是我也不知道。你的丈夫真是叫我的时候,我可以去。但是我的身子不得不在这里,因为人们以为我在这里的,都到这里来见我。但便是到这里来见我的人,也未必真是都见到我了。要真是见到我,必须真心的爱我,叫我,为了我的缘故无论什么东西都肯抛弃才行。这样的人将我当作自己的东西,而且我也将那个人当作自己的东西了。只在困难时候才来求我的帮助,我对于这些人,不能够在施什么利益。”
“但是,观音大士,我在你的身边,心里很轻爽,很安静了;我想使我的丈夫至少也能尝到这样的心情。”
“这正同在光的旁边,自然也有光明,是一样的事。但是这只在光的旁边的时候,才是如此,倘若离开那里,又回到原来的暗黑里去了。想要得着不断的光明,非取到这光的本体不可,而且非将他紧紧的带在自己的身上不可。你回去罢。你安慰你丈夫的心,又试去竭力的使你的丈夫爱我,而且唯一的信托我。你的丈夫真是有了这样的心,自发的爱我,并不计算我的返报或不反报,只是一心的爱我,那时候我将去会见你的丈夫。在你丈夫的心没有变动的期限里,将不离开你丈夫的旁边,给他安心与幸福。”
“但是,观音大士,我的丈夫现在忙的昏了,决不肯听我的说话。我无论说些什么,他一定是连听也不要听的。”
“那么没有法子了。你且候着,等那样的时候的到来罢。”
“但是,但是,观音大士,丈夫在这期间或者自杀了也说不定。我不能等着那样的时候。唉,倘若丈夫自杀了,我将怎样呢?”
“可怜的人们。但是我不能做勉强的事。无论怎样的可怜,我不能往并不自发的求我,也不爱我,又不为我的缘故而工作的人那里去。”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三部分山上的观音(2)
“唉,观音大士,这样,岂不是太无慈悲了么?救助不能爱你的那不幸的盲人,安慰他们,岂不更是你的事业么?那么才真是难得的观音大士哩。倘说只爱那爱你的人,那便没有传尊崇为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的理由了。那样的事,便是凡人也会做的。观音大士,你是观音大士,是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呀。你不会说出这样冷酷的话来的。”
“你是错了。我是你们的所有,你们却不是我的所有,这件事你不曾知道。我当真的怜悯你们。我们当真是可怜的人。我为了你们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但是你们却不由我随意安排。我并不是对你们冷淡,乃是你们对我冷淡。只在迫切的时候才跑到我这里来,而且还是悄悄的,像是可羞的事情一般。所以你也在今夜,除了星光更没有别的东西照着的夜间,偷偷的走到这里来了。等到运气稍好一点,你们又立即忘记了我,将我弃舍了。这叫做不懂情理。我是第一厌恶那些一想情愿的人。我只对于真是怀慕我,尽力的做正当的事,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