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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欧战年月结束,我到了成人的年龄。战后重建的新波兰,有三分之一的
人口属于少数民族,原来在德国、奥国、俄国的统治下过日子。三百万波兰犹太人
的同化问题依然没法解决,反犹太主义的条件依然齐备。好几个政党公开宣布排斥
犹太人。政府也不免受到它们的影响。在“犹太人回巴勒斯坦去”的叫喊声中,大
学里定出了限制犹太学生的办法。政府颁布命令,禁止犹太人管行政。商店和合作
社一批一批开张,跟犹太店铺竞争。同时还发起了“买波兰货运动”。
我那时候已经深信,犹太主义不单是一个宗教问题。这是一个少数民族,千百
年来饱受迫害,含辛茹苦,可是自己有自己的语言文字,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形成
绵延不绝的犹太主义。因此,我加入了青年犹太运动,名叫“哈柯梅·哈蔡尔”,
宗旨在于复国。欧战期间,一批犹太知识分子在维也纳成立了这个小团体。接着便
在整个东欧发展起来,提出到巴勒斯坦去,彻底解决犹太民族的前途问题。1917年
11月2 日“巴尔福宣言”,不是宣布了英国决计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民族的家
园吗?
“哈柯梅·哈蔡尔”抱有雄心壮志,想培养一代新人,放弃小市民的生活方式,
树立人的友爱关系。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在这个组织里很强大。十月革命很有吸引
力。第一次代表大会于1918年7 月22日在加里西亚省塔尔诺瓦市举行。
议程开列的根本性问题是:“怎样解决犹太民族问题?”
三种思想倾向彼此交锋。第一种倾向主张加入波兰共产党,因为只有以布尔什
维克为榜样,进行社会革命,才能够解决少数民族问题。第二种倾向主张去巴勒斯
坦,建立一个摆脱了资本主义的国家。积极分子都得离开大学和工厂,回返日间,
建立平等的新生活。第三种倾向是我赞同的倾向,主张一面留在“哈柯梅·哈蔡尔”,
一面跟共产党合作。大会没有作出任何决定。我却成了诺维·塔尔格市的组织领导。
第二次大会于1920年在尔窝夫举行。我被选进全国的领导班子。这一年,我十
六岁,离开中学,到钟表店学艺。每天的主要重活是去教堂开钟。我对这门手艺不
见得有什么天赋。
1921年出了一件大事情:我家离开诺维·塔尔格,迁居西莱西省,东勃罗瓦市。
这个地方工业化程度很高,煤烟熏得到处乌黑。工人生活很惨。正是在这儿,我逐
渐意识到自己是工人阶级一分子。接触到了民族问题,我又接触到阶级斗争问题。
我仍然领导“哈柯梅·哈蔡尔”组织,同时参加少共秘密活动。这个时期,我取了
一个别名,叫做董伯,从事政治工作。我一辈子的战斗生涯中,一直用这个别名。
我一家人简直穷得食不果腹,可我就是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我接连进过冶炼厂,
肥皂厂,又开始搞些非法的活计,赚几个小钱。由于当地的税制,本地的烧酒比在
克拉柯维亚便宜一些。从中贩运,可以赚钱。由于警察检查频繁,我只好做了一条
特别的腰带,插上扁酒瓶。衬衫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并且趁机会上克拉柯维亚的
大学。我的好奇心很广泛,从来也不满足,最喜欢社会科学,心理学和社会学。我
贪婪地读弗洛伊德的著作,试图弄明白我们身上秘密的冲动。同志们一起讨论:怎
样才能培养新人,摆脱成见,不受异化,这样研究问题,心理分析很起作用。
我并不因此而忽略政治生活,反而一天比一天积极。开会、示威,写传单、散
发传单,占了我大部分时间。这时候,工人运动正在高涨,斗争广泛展开。1923年,
克拉柯维亚的工人反饥饿起义,宣布总罢工,占据城市。政府派出手持长矛的马队。
流血斗争持续了几天。我积极参加运动,破天荒尝到了警察暴行的滋味。从此以后,
我上了黑名单,再也没法找工作。剩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转入地下,一条是
到巴勒斯坦去,追求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社会,犹太问题便不成其为问题了。
第三章 巴勒斯坦
1924年4 月,我和一批小伙子动身去巴勒斯坦,共约十五个人,年龄都是二十
来岁,跟我不相上下,人人都有合法的护照。我们一个钱也没有,只好把薄薄的褡
裢袋各自搭在肩膀上。头一站是维也纳。当年跟爸爸在那儿居住的日子,就在眼前,
回想起来十分伤感。其实,事情已经过了很久.我们一帮人,免费住在一个旧营房
里。接着便满城奔跑,参观名胜古迹、展览馆、博物院,正是乡下佬进城,高兴得
如痴如癫。一个援助移民的组织,给我们发了盘费,好继续上路。我们在奥国的京
城住了八天,便乘火车到的利斯特,再去勃林提西港搭船。船是一艘古老的土耳其
货轮,走了十天才到贝鲁特。
我们的货轮靠拢另一艘轮船,给它装煤。成百成百的阿拉伯人,光着脊梁,浑
身煤灰,哈腰曲背,一个接一个扛着沉重的煤袋,慢吞吞地在甲板上爬。动作是那
么慢,有条理,象蚂蚁,仿佛一幅古代史上的情景。我想象中,埃及建造金字塔的
场面就是这样。
我问一位水手:“这样的奴隶劳动,能挣多少钱哪?”
他回答道:“你知道,先生,你要去的世界,跟你熟悉的世界很不一样。此地
的人,干牲口的活。挣多少钱?到中午,瞧瞧他们吃些什么就明白了。”
过了一忽儿,哨子一响,人串儿住了脚,然后解散,接着便三三两两蹲在一起,
急急忙忙地吞吃一些面包和西红柿。
我在波兰也过过穷日子,可是非要到了近东才发现什么是赤贫的困苦。我们的
货轮再次启航,把我们送到扎发港上岸。
我下了船,在码头呆一会儿,看看风景。整个港口骄阳似火,对一个北欧青年
来说,是休目惊心的。他习惯的是低沉的天空,灰暗的气候。这儿的光,生硬耀眼,
逼得我眯起眼睛,从半开半闭的眼皮隙缝中,看那熙来攘往的人群,仿佛漩涡似地
转悠,不知为了什么,好象在发疯。
男人穿吉拉袍,五颜六色,十分宽大,脑袋戴顶小帽子,你推我拥,匆匆忙忙,
神经质地你喊我叫,嗓门儿挺粗,象在吵架。整个市区就象都在扭斗。
我对身旁的同伴说:“他们跟咱们是一家人哪!”
“为什么?”
“池们也用手势说话。”
我们走进城去,情景越发陌生。曲里拐弯的小巷子,吵吵闹闹的手工作坊,五
光十色的市民,大多数是阿拉伯人,妇女挂着面罩,低垂着眼皮走路。到处都是声
响,尖厉的嘶叫,水果的浓香,在烈日下熟透。天气闷热,我们这些白脸的北方青
年真受不了。各种闪烁多姿的生活马上就迷住了我。
特拉维夫是我们的第二站。那时候还不过是个小市镇,移民中心却在市镇边外,
到了深夜,豺狗在屋外游逛、嗥叫,把我从睡梦中吓醒。
还有许多东西,等我去一一发现。口福也是一个重要的发现。对我来说乃是意
外的盛筵。许多果晶都是生平没有尝过的,比如橄榄、无花果,仙人掌果,跟我在
波兰经常吃的土豆白菜比起来,真给我换了胃口。还有一个阿拉伯人教会我怎样吃
仙人掌果才不刺痛手指。
我们得赶紧找到工作。负责移民的组织,建议我们到一个名叫赫德拉的小村子
去。那儿有富裕犹太人的好些橘园。
那时节,新到的移民一般都尽先派去搞筑路平地等粗重的活计。我们听说去管
果木,大家都高兴。到了那里,一瞧见庄园中央的漂亮宅子,小伙子们更加兴高采
烈。不过高兴得太早一点。掌柜的把我们领到一大片沼泽边缘,对我们说:“选块
地方搭帐篷罢。”说着,他向面前茫苍苍的沼泽地带一挥手,接着说:“这些都得
排干。”
我们搭了四个帐篷。一个作为厨房和食堂,其余住人。
我们领到一条驴,驮运饮水。水井离那儿有好几公里。那驴说什么也不干。再
求它,推它,它似乎拚了老命也不肯千,一步也不肯迈。直到旁边一个阿拉伯人瞧
着好笑,猛拉一下驴子的尾巴,这畜生才拔腿迈步。
我们从天亮到黄昏,两脚踩在烂泥里干活,要说是享福,未免有点过火。夜里
是成千蚊子咬你,根本别想睡觉。每天总有三四个人打摆子躺下。然而,不管地方
多么荒凉,天气多么干旱,瘴疠多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