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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拚命增加,十年前是一年一个高雄市。十年后虽然一年仍是一个高雄市,但此时的高雄市人口,比彼时的高雄市人口,几乎多两倍。到处人挤人,学生老爷更满坑满谷,往只能容纳他们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学堂里,豕突狼奔,既不能靠老爹老娘有钱,又不能靠老爹老娘有势,只有靠硬碰硬的考试。那么,你不教他恶补,你教他干啥。你不教他「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你又教他干啥。柏杨先生亲眼看见,中华民国初年学堂考试,二取一已是天大新闻,后来人心不古,了不起也不过偶尔的三取一,而今年却是八取一,九取一矣。呜呼,只要老爹老娘,不自殒灭,闭着眼睛猛生,纵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恶补问题,也无法解决。
新科举坑道
──我们庆幸旧科举已被时间淹没,却悲哀它借尸还魂,又出现了新科举。
科举制度是一种在坑道里爬山的考试制度。自从八世纪隋王朝发明了这玩艺,经过历代政府的修正再修正,到了十四世纪明王朝,终于被凝固成为一个毫无弹性的模式,是知识份子面前唯一的一条道路。爬到了「秀才」,就有资格当教习,受地方父老重视。爬到了「举人」,就成了乡绅,「乡绅」跟现代流行意义的「绅士」可不一样,乡绅的意义就是地主,就是一方之霸,上勾官府,下踩平民。更进一步是爬到山顶,成了「进士」,那就背着佛爷过河──神透啦,横冲直撞,天下无敌,不管当啥官,都无往不利。
我们说科举这个坑道是知识份子前面「唯一」的道路,只是强调它的要命性,学问庞大之士千万别举出若干例证抬杠。不过我们也可藉着这些若干例证,说明科举道的身价。吾友赵葵先生,宋王朝大将也,以辉煌的战功,被任命为宰相,政府全体官崽,立刻哗然,认为他不是进士,不具备宰相资格,「宰相须用读书人」,读书人的定义就是从科举坑道爬出来的知识份子,赵葵先生只好一滚了之,这种资格的限制,越往后越趋严格,爬科举坑道就也越成为一种荣耀。人们所熟知的民族英雄左宗棠先生,如果不是他,新疆省那块一百余万方公里的国土,早没有啦。前方战争打的最激烈时,他忽然辞职不干,辞职不干的理由是,他要到北京爬坑道──参加进士考试,把那些中央政府的满汉大官,搞的又急又跳,只好由皇帝老爷下一道特旨,赐他一个进士,他才心满意足。然而这还是小小焉者,连皇帝老爷都羡慕坑道终站进士这个荣衔,唐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李忱,就自封「进士」,在金銮宝殿的御柱上,亲笔题名曰「进士李忱」。
科举坑道虽然又窄又狭,黑漆漆兼坎坷坷,但它给知识份子的却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为了往里面爬,谋求科举功名,一个个原形具现,丑态毕露。这种现象,《儒林外史》描写的最为淋漓尽致。《儒林外史》不是一部通俗的和消遣的书,而是一部需要高级心灵领悟的书。第一位出场的是周进先生,为了没有爬进科举坑道,考取秀才,竟昏倒贡院,醒来后触景生情,伏地大哭,哭了个天昏地暗,日月含悲,一听众人要凑银子为他报名入场,立刻爬到地上磕头,泣曰:「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俺周进变骡变马,也要报答。」科举坑道之劲大矣哉。而这股劲发作最厉害的,还是第二位出场的范进先生,他阁下要到省城考「举人」,向岳父大人胡屠户借钱,被胡屠户一口啐到脸上,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癞虾蟆想吃天鹅屁。凡举人老爷,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见城里张府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产,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趁早收了这个心。向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了钱把银子,都教你丢到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可是等到范进先生考取了举人之后,又是一番景观。范进先生正饿着肚子在市场卖鸡,一听他考取了举人,立刻就发了疯──真的发了疯。大家认为请范进先生平生最怕的人揍他一顿,才能开窍,于是想到岳父大人胡屠户,而胡屠户大惊曰:「他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好容易打了一巴掌,范进先生明白过来,胡屠户又曰:「我常说,我的这个女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城里张府那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接着张老爷(张府那些老爷的头目)来拜访范老爷(范进这时已脱离平民,进入老爷阶层,成了乡绅矣),送上五十两银子(胡屠户杀五百条猪也赚不了这么多),又送「三进三间」的高级公寓一栋。自此之后,有送田的,有送店铺的,有投靠当奴婢的,在科举坑道中只爬了一半,就不但大贵,而且大富。
科举坑道真是动人心弦,范进先生不过考取了一个「举人」而已,已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如果爬到尽头,考取了「进士」,更成了一条龙。如果再一跃而起,中了状元,简直是杠上开花,又加一番。宋王朝时,进士及第的朋友,晋见皇帝的排场,成为当时一大盛典,以致有人叹曰:「纵然是统军大将,万里之外,灭国开疆,百战荣归,所受的欢迎,也不过如此。」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不崇拜英雄,只崇拜圣人。英雄们活着的时候不可能有电影上那种外国英雄凯歌归来,万人夹道欢呼,落花如雨的大场面。盖功高一定震主,震主就要砍头。只有对科举制度下从坑道爬出来,手无寸铁而脑筋僵化的人物,才肯放心把荣耀颁给他们也。
知识份子了解,如欲荣耀与实利一举两得,非爬科举坑道莫属。范仲淹先生有〈严子陵墓〉诗曰:「君为功名隐,我为功名来,羞见先生面,乘夜过钓台。」没有人责备范仲淹,他除了爬科举坑道外,没有别的方法。清王朝统治中国后,立即了解科举坑道的功能──能把知识份子搞成浆糊罐,所以入关不久就恢复了科举,教知识份子往里猛爬。那些满洲鞑子知道,对汉民族知识份子最毒辣的手段,莫过于把他们驱入科举坑道。这个效果可大啦,一则幽默故事说,有一个知识份子气急败坏,手执笔砚(现在则是手拿钢笔原子笔矣),往北京狂奔,别人问他干啥,他曰:「我去参加『不求闻达科』考试呀。」
科举坑道是攫取荣耀、接触权力和谋取财富的最佳途径,要想过关斩将,在激烈的竞争中,只好拚命读书。呜呼,读书一旦拚命,就属于恶补矣。历史上这种拚命读书的镜头,如囊萤,如凿壁,如映雪,如随月,都成了佳话(古之恶补,成了佳话,今之恶补,却要犯法,异哉)。他们拚命恶补的书当然是儒家学派的「五经」「四书」,除了五经四书外,其他任何书都不读,盖科举坑道中只靠五经四书开路,读别的书徒浪费宝贵光阴。知识份子除了五经四书知识外,其他任何知识都没有,因为其他任何知识都不能帮助他爬出名堂,也就瞧不起其他任何知识。到了后来,连五经四书也不读啦,只读那些已考取了进士的人,他们在考场所作,并赖以考取的八股文──术语称之为「墨卷」。于是,除墨卷外的其他任何知识,也就是除了作八股文知识外的其他任何知识,全都是鸭子屎,不屑一顾。
我们庆幸旧科举坑道已被时代淹没,但又不得不悲哀它现在又借尸还魂,出现了新的科举坑道。这只要列一个古今对照表就可一目了然。古曰「秀才」,今曰「学士」。古曰「举人」,今曰「硕士」。古曰「进士」,今曰「博士」。古曰「功名」,今曰「学位」。古曰「墨卷」,今曰「考试大全」。古坑道由秀才,而举人,而进士。今坑道由学士,而硕士,而博士。知识份子一个个咬定牙关,双眼冒火,你挤我,我挤你,跌跌撞撞,在坑道中气喘如牛,一旦失手或失脚,跌了下来,就有粉身碎骨,哎哟一辈子之虞。当其勇猛向前也,「凄凉灯火映灰脸,汗珠烛泪滴衣襟」,古今辉映,无一不惊天地而泣鬼神。但因有绝大的利益在焉,所以结局仍然是父以教子,师以教弟,互磋互励,互劝互勉。报上常刊出一些有头脸人物的谈话,要年轻人不要往坑道里爬,不要以学位为重,不要以文凭为重。我想说这些话的朋友,真应该得诺贝尔瞒天大谎奖。事实上,他们本身差不多都已弄到学位(不管用的是啥妙法)。而且谈话完毕,回到家里,一瞧他的子女被他的真知灼见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