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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9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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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关系?关系大着呢!”
  丹巴说。
  他说他在看到我时首先不是看到了我这个人,而是看到了一脑袋的自杀念头。“你敢保证在你自杀时不使用敌敌畏吗?在你大量饮酒和疯狂纵欲的过程中,你敢说你的肝脏没出毛病,你的血液没感染上艾滋病毒?”
  “艾滋病?你说我有艾滋病?”
  丹巴嗬嗬嗬地笑起来。
  他说除了这片森林,除了森林中的飞禽走兽,他已不相信任何人。“比如仙客来的女老板,什么人都可以和她睡觉,不得艾滋病得什么病?”他说。
  我无言以对。因为,看来他什么都知道。虽然我从不把自己当好人,但既然是在他的森林里,就让他充分满足下“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孤傲精神吧。一个被旱獭吓破了胆囊的人,为什么不可以成为一个极端的“绿色和平主义”分子呢?仙客来的老板娘有艾滋病,那么他的小奶油就没有?我因饮酒而导致肝硬化,那么,他喝那么多的“呛”就不肝硬化?还有那只秃顶的大鸟,它若是神的使者,那丹巴又是神的什么?
  有了这么多个为什么,我便以为拥有了同丹巴平起平坐的理由。为什么不可以呢!你是人,我也是人。你可以拥有森林,我同样也可以拥有森林。你喝你的呛,我喝我的敌敌畏,咱们彼此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我就在森林里住了下来。
  在距丹巴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我花了两天时间搭了一个式样丑陋但尚能遮风挡雨的类似菜窑的窝棚,又花了一天时间制造了一张床,然后,又花了一天时间,把晨露采集到一截朽空的树桩里,我想,再过一个星期,我就可以喝到自制的“呛”了。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我从内心深处感到了某种满足。除了食欲在增大,性欲受到压抑之外,我感到一个人的生活确实不错。为此,我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了行字,大意是,如果鄙人在丹巴的森林中仙逝或暴卒,那么,请不要通知胡兀鹫,也不要通知我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
  
  总之,森林中的空气犹如处女新鲜又纯洁。处女的岩石。处女的苔藓。处女的树。处女的泉水。我被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处女层层围绕,感到时光逆转,江河倒流,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恢复到了儿童状态。现代人的禁忌消失了。感到饿了就吃草吃土吃树皮树叶。感到热了就地赤条条一丝不挂。感到累了就随地一倒睡他个不亦乐乎。回归大自然嘛!凡动物能做的,你便要学着做。凡动物做不到的,你也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但我却无法彻底消除对丹巴的嫉恨。
  因为从我住的地方向他的马架子观望,你会发现,他的生活是何等丰富多彩。那个小妖精,那只拍马溜须的胡兀鹫和那个白毛松田鼠,往往从清晨开始就在为他提供乐趣。它们频繁出入那个老朽了的马架子,有意在我观望时快乐地跳来跳去。它们用古怪的语言同又丑又老的丹巴调情,仿佛在说:瞧那个有病的城市人,他的门庭多冷落呀,他的脸上多孤独呀……
  是的,在此之前,我的确是孤独的。我常常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试验自杀术、炼丹术、隐身术或者就苦思冥想一部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文学作品。我的工作台在窗下,窗外是那座城市唯一的一座动物园。那些动物平时难得一吼,即便吼上几下,也会被城市的噪音湮埋,所以到了子夜,到了我开始工作,开始想入非非的时候,到了城市的灯盏一一坠入梦乡,它们才能展示各自的吼叫技巧。
  通常是某动物突然大吼一声,众动物便纷纷响应,纷纷报以更大吼声。
  吼声连成一片时,很像一群人在哭,哭而且抑扬顿挫,仿佛某大家族发生了不幸。
  这样野驴就脱颖而出了。
  野驴吼得毫无节制,毫无心理障碍,而且声大气足,一吼起来就无休止。
  还有那些鸟。
  那些鸟果然是鸟。它们吼起来像猪,像被捆缚了即将面临屠刀的猪,其吼之沙哑,之凄惨,令人心烦意乱。
  这期间,猴的吼声最具特色。好像是尖叫一次,再尖叫一次,等到四周安静下来了,再集体尖叫一次。
  而那时,我始终期待着狮吼虎啸。那些兽中之王,那些天之骄子,那些虽被囚禁仍不肯在人类面前摇头摆尾演示吼叫技巧的斑斓大虫总是沉默地度过它们的夜晚……
  听不到狮虎的吼声,同样也听不到狼的吼声。狮虎不吼,是不是因为它们感到自己没有吼叫的理由呢?在小小假山下面,在阴湿滑腻的水泥地上,它们是不是想:天空与森林都跑到哪里去了?而失去了森林的兽中之王有什么吼叫的理由呢?所以狼也有不吼的理由。它们孤独地在水泥上走着直线,铁围栏外奔跑着被人类宠爱倍至的狗,所以它们不声也不响。
  而我在自己的囚笼里同样也懒得一吼。
  在走向亚河之前,我似乎只对一件事有兴趣:去锅炉房打开水。
  拎着两只八磅热水瓶到楼下锅炉房打开水的时候我会戴上若干年前在乌鲁木齐买的黑毡帽,披上某个冬天在王府井买的黑风衣,足蹬一双美军陆战队员的高腰皮鞋。打开水对我是一件极端重要的事。用开水泡康师傅牛肉面同样也是重要的。一天打四瓶开水,然后就可以足不出户就可以苦思冥想了。我的房门是铁铸的。如果有人用手敲它,我便不去开,若是有人用脚踹它,我便不得不开。通常我在铁门内走来走去犹如困兽,犹如一个百无聊赖的囚徒。虽然有一个墙壁大的书架,虽然有一张质地不错的写字台,可是我更喜欢站在七楼的阳台上鸟瞰行人车马。我似乎夜夜失眠,而更多的时间是坐在记忆里饮酒。我在独自饮酒时会想,唉,我这是在等待末日吗?是在期待某个奇迹的出现吗?
  白色墙壁是不透明的,可是我有时竟会让目光穿透墙壁,到邻居家进行访问。左邻一位气功师喜欢吃各式各样的动物内脏,右舍一个摇滚歌手喜欢与各式各样的女人纠缠不休,总之,我渐渐发现,自己虽然有一个沉默的外表,却没有一个沉默的思想。我活着,但常常以为自己死了。可是我又会想,假若自己死了,怎么又日复一日地活着呢?
  现在,我一想到那四面墙壁,一想到布满陷阱的那座城市,便坚定了向丹巴献殷勤的决心。可是我又想,我的窝棚或丹巴的马架子能抵挡冬天的寒冷吗?没有比冬天更令人难过的了。在城市,到了冬天,女人们穿着兽皮招摇过市,男人们则在餐馆里吃兽肉,饮兽血。他们的森林虽然是养在花盆里的,他们的鲜花虽然是塑料做的,他们的蓝天白云虽然是印在挂历上的,但他们有暖气,有热水,有舒适之居所……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在我为冬天的即将来临发愁的时候,夜幕落了下来。这天夜里,森林中响起异乎寻常的松涛声,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拢来,然后挤压进我的小小窝棚,挤压进我的耳膜。那些飞禽走兽开始啼哭了。白毛松田鼠和胡兀鹫哭得尤其惨烈,它们仿佛在朝森林深处传达着某种讯号,其怪唳的嚎啕无孔不入。
  再也无法入睡了。再也不敢入睡了。当时,我为自己壮一壮胆,口里唤着丹巴的名字,一头就冲进夜幕之中。
  夜的森林弥漫着阳光的气味,这是它的蓄积。那些腐草业已发酵,在脚下,它们滑腻而柔软。从我的住处到丹巴的住处本来只有五十余米,可是我却迷路了。我绕着丹巴的大树足足转了一百圈,依然找不到北。于是我想,一定是那些“呛”让我昏了头,今后我再也不喝那些“呛”了。即便多么忧伤多么孤独也不喝那些“呛”了!后来,终于找到了丹巴的马架子,可里面连一丝灯火也没有。我扒在木板的缝隙间朝里面窥探,嘴里不停地喊着丹巴。
  里面没有回应。松涛及鸟兽的喧嚣愈演愈烈,令人毛骨耸立。
  我登堂入室,感觉里面空空如也。我学丹巴的样子钻木取火,点燃了墙上的松明子,看到在丹巴的铺上有一张纸,那上面写了如下的话:
  喂,朋友,我想我该到森林的腹地去了。现在,这片林子由你来守护,请一定注意防火,防那些盗猎者和盗伐树木的坏人。门外地窖里有一些“呛”是留给你过冬驱寒的,望您好自为之,多多保重……
  当时,我的双腿开始发软,双目开始模糊。我想,从今以后,我他妈的又成了孤家寡人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妈的丹巴至少还有一个小妖精作伴,而我呢?
  


女人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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