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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巴巴拉·泰勒·布雷德福
译者:曹振寰
第七章
费尔利村后的一片丘陵,连绵延伸到埃尔河谷一带,简直是个石头海洋。哪伯在最暖和的天气里,这里也总是阴暗得令人发毛。当冬天来临,风雪和严寒掠走它仅有的一点生机和色彩之后,这里就更加沉闷,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灰色的乱石,加上深色的杂草,使这丘陵地带犹如滚滚巨浪,一直涌到什普勒,再往前,便是工业重镇利兹。那单调的、一个接一个黑色巨浪,也常常被悬崖峭壁所截断,而且大部分悬崖峭壁上都有巨大的裂缝。这一带的植物不是绿色的,树是黑糊糊的,灌木也长得弯弯曲曲。偶尔在某个较为平坦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碎砖烂瓦,证明那里曾有过被遗弃的屋舍。又潮又浓的雾气终年弥漫,把一切东西都严严的包起来,以至那些最高的山峰都象长年披着一块遮羞布一样,从来不露真面目,非要冒险到这一带落户生活的人简直太少了,特别是在严冬肆虐的时候。
然而,在这个1904年2月的寒冷早晨,埃玛正是在这个地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着,走着。山间小路是通往费尔利大楼的捷径,为生存之计,埃玛在每年的任何季节,每天的任何时辰都硬着头皮在这里穿行。
埃玛快步走着,不时打个寒颤,身上那又瘦又小的大衣,实在难以抵御严冬的寒气。就是这样一件衣服,也还是费尔利家的厨娘送给她的,因为太小,四面透风,难以挡寒。她的牙开始打起战来了,心里抱怨着怎么还没到达费尔利大楼。埃玛加快了步伐,抬头看了看天,过一会就天亮了。
前面就是一堵石头矮墙了,过了矮墙,再穿过一段荒山坡就到了。埃玛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心脏象发疯似地跳着,胸中象烧着一团火。她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息着。她想,过一会儿,工厂的汽笛就要拉响了,工厂的大门就要打开了。男女工人组成的洪流匆匆忙忙地涌向记时器,在出勤卡上打上时间,然后一天繁重的劳动就开始了,把粗羊毛,通过洗、梳、整、纺之后,变成出口到世界各地的珍贵产品。
埃玛想起了她的弟弟弗兰克也在那人流之中。他太小、太弱了,实在不适于从早到晚干那种沉重、单调的工作:落卷筒、掏抓斗、洗地板,擦机器。工厂的这些工作,对他来说太可伯了!他才是个孩子啊,12岁的孩子啊!越想越可怜自己的小弟弟。在家里,埃玛每每向父亲抱怨此事说,小弟弟一闻到羊毛刺鼻的膻味就恶心,活儿也太重。父亲哪,总是把头一扭,什么话也不说,满脸无可奈何的痛楚。埃玛明白,哪怕小弟弟挣的那几个可怜血汗钱,家里也是迫切需要的啊。她只能默默希望父亲早日给弟弟找个轻一点的活计。悲惨的家境和沉重的负担索绕着埃玛的思绪。当她想到病卧土屋中的母亲无人照料时,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顶着全身血液往上冲。早晨和母亲告别时,感到很怕离开她。然而,有什么办法,不上工就拿不到工钱啊。
她回过头,向村子、向妈妈那个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跳过矮墙,向最后一段荒坡走去。自从埃玛两年前开始在费尔利家做工,这条小路不知走过多少遍了,就是合上眼,她也认得。太冷了,埃玛又打了个冷战,她鼓足勇气,继续向前走去。
埃玛一边走,一边又想起她的父亲。埃玛爱父亲,理解父亲。然而,近几个月父亲的举止令她担心。自从他从非洲战场上回来之后,父亲完全判若两人了。埃玛有个感觉,似乎父亲对生活已经厌倦了,经常无法控制自己,突如其来地大发脾气。这种情绪和举止上难以预见的骤然变化,使埃玛焦虑不安。有时候,她看父亲简直成了迷途的孩子,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她真想扑上去,抱住他,摇晃他,唤醒他回到现实中来。杰克的面部表情日渐呆滞,越发让人捉摸不定了,只有眼睛里充满着无言的痛苦。杰克性格的巨大变化,并不是残酷的战争造成的,而是伊丽莎白的疾病和他无能为力挽救妻子的绝望扭曲了他的性格。这些,埃玛以少女的天真还是无法理解的。对她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是力求生存,力求改变家庭的贫困状况,其他东西她可谓视而不见。她只知道,父亲对她没什么安排,对解决家里的困境更是束手无策。想到这儿,埃玛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就因为爸爸无所作为,所以家境永远改变不了!〃
在境蜒的小路上,埃玛加快了步伐。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预感到父亲的一生也就如此而已了。因年龄所限,埃玛还不懂得,当一个人绝望的时候,世界会变成茫茫沙漠,甚至连生的愿望都会失去的。好长时间以来,杰克·哈特觉得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最近以来,埃玛很少和父亲谈钱的问题了,尽管这个问题时时困扰着她。要想都活下去,要想为妈妈治病,必须多挣一点钱。她明白,没有钱万事皆空。没有钱,只能当统治阶级剥削压迫的牺牲品,只能当任人驱使的牛马。人生一世,不能甘愿受此罪孽!
自从埃玛到费尔利家做工,她懂得了许多事情。她眼光尖锐,善于观察,而且天性敏感、机灵。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在生活水平上,费尔利家的人和村里人真是天差地别。费尔利家的生活豪华而奢侈,而这无耻的生活基础,恰恰是工人们繁重的生产劳动,费尔利家族那金光闪闪的特权世界正是用工人的血汗建造的。
所以,埃玛开始明白了,金钱不光能买吃的、穿的,它的作用太大了。不信你看,有钱的人就有权,权力变成了他们的重要工具,从而钱权并用,简直使他们无坚不摧和坚不可摧了。与此同时,埃玛还痛苦地发现了,对于穷苦人来说,既无自由,也无公正可言。但是.她那天性的敏锐告诉她:不管是自由还是公正,都可以用金钱去收买,就象只要有钱就能为妈妈买到药、买到营养品一样简单。是啊,钱就是一切,埃玛想。
世上总该有生财之道,埃玛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想着。世界上既有富人,也有穷人。既然有些人能富起来。其他人也能富起来。她父亲曾说过: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但埃玛不同意这种说法。如果某人想个聪明的办法,而且拼命工作,比别人更拼命,那么他准能富起来。很富。也许成百万富翁。一段时间以来,在小小的心灵深处,埃玛已经选定了这个目标,而且从未踌躇,从未气馁,生活经验的不足,早被她的直觉和雄心弥补了。在她着来,财富不会从天而降,也不会只靠继承。是啊,她一定要设法挣钱,非如此便无法生存,这是当务之急。
埃玛在坎坷不平的山坡小路上机械地向前走着。虽然雾气腾腾的,能见度很低,但是,根据坡的倾斜程度,她知道就要到第一个坡的顶部了。小路要从几个大石缝中穿过。突然一阵狂风从石缝里猛地刮来,埃玛又打了个冷战,她立即把大衣领子拉起来,尽力不去想冷呀、怕呀,集中去想那碗热气腾腾面汤,那是厨娘放在锅里给她留的。
几棵干巴巴的树,伸着弯曲的校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埃玛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不是累的,是害怕。因为过了那几棵树,就是著名的拉姆斯登峰。那是她最讨厌的一段路,举目望去,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巨石,浓雾死死地缠绕在石缝孔道上,形成一道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屏障,从上面射下几束微弱的光线,更让人毛骨惊然。
越是在不喜欢的地方,越爱胡思乱想。每次走到这里,埃玛总怕遇见恶鬼、幽灵或什么怪兽,好象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像伙会从巨石后窜出来,拍着翅膀向她扑来。村里迷信的人还说,这一带有迷路游魂,因为找不到归宿,就在这里游来荡去。为了不去想这些可怕的东西,埃玛开始在心里唱起歌来。她从来没有高唱过,一是因为怕惊醒死人,召来鬼怪,二是因为在她的生活中,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唱歌。
刚刚走到孔道中间,埃玛突然发觉有一种奇怪的动静。她一下子收住脚步,竖起耳朵静听,歌词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错,就在前面,一种低沉的、〃扑通、扑通〃的声音传过来,准是什么高大笨重的东西从对面过来了。埃玛心惊肉跳,进退两难。但她灵机一动,赶紧躲到一块石头后面,缩成一团,透过雾气,瞪眼盯着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