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到衡水,王冠宇先生就说要请我吃羊肉汤,他说要起早,我以为也像旧时在太原吃“杂割清和元头脑”,要打着灯笼赶在天亮之前吃呢。太原那个吃法,想来是民族主义者傅山先生添了些许意识形态的东西,将一个羊杂割店,取名清和元,再又添上头脑二字,完全的一个反清反元的内涵。在衡水起早吃羊肉汤,不过是早晨七八点钟罢。
王冠宇先生在衡水康复路的一幢别墅式三层小楼中,买了两套房子,二楼一套,做他的会客室,三楼的一套,做鼻烟壶陈列室兼客房,我便住在三楼,才装修好不久,却未用什么复合材料,所以能住,厨柜上摆上几只汉朝的坛子,就有了古雅气味。乍到时,王冠宇先生对我说,这里特别适合你写作,你就住在这里写吧,旁边是一个学校,环境是非常安静的。旁边有一个学校,环境还非常安静?我没听说过。住下后,发现果然不假,学校非常安静,只是临街那边的建筑工地有噪音。到第三天,我上街去时留意观察了一下学校,居然是聋哑学校。学生们吃早餐,在院里东一堆,西一堆,只有先吃完的学生跟吃着的学生讲话,打手语。
关于衡水羊肉汤,也是讨论过好几天的,衡水是一个地级市,下有许多个县,这里人习惯遇什么事情都要进行讨论,比如到衡水第一天,就讨论赵燕的事情,因为美国那边正要开庭。王冠宇先生问我对此有什么看法,他以为我要强烈支持赵燕,我则说,打得好,以为美国跟中国一样,人家警察都认权势么?不服从就打你!对于羊肉汤的讨论进行得也不少,就是说高记羊肉汤为什么味道那么好?衡水其他的羊肉汤生意都一般般。还有,卖羊肉汤一天能卖出二千碗,老板居然开起了帕萨特,后来想到影响不好,才又开起一辆农用车。去高记羊肉汤店吃羊肉汤的人,很多是开小车来,据说有些人喝过一次就上瘾,要天天来喝,有开车跑40公里来喝的。据此,又有说汤中可能加了罂粟壳。
高记羊肉汤(图)(2)
在一个柔凉的,有朝阳把电信大楼映照出一团暖色的早晨,我被带往高记羊肉汤店吃羊肉汤。此时在修路,大约是不便驾车者来吃羊肉汤,故一到店前就占了一张小桌,说是没有修路时,要等候很久。又,衡水这座平原上的城市,地幅辽阔,路直街宽,广场犹大,只是十字路口没安红绿灯,过斑马线必择车流的空隙而过。衡水不限摩托,所以也是一个摩托车的城市,男骑式女踏板。
在桌前坐好,一人去付钱定汤。我们要了三碗,加一斤烙大饼。羊肉汤一会儿上来了,汤是白色的,类似米汤或者牛奶,汤下覆盖的内容则是羊杂,羊肝、心、肺、肚、肠皆有,就不是太原那种真的搁羊肉,虽然汤都是用羊骨头经久熬出来的。很醇的白色汤,要把汤熬到这么白,据说纯粹火力还不行,必须将羊杂小炒一下再熬,才会出白汤。
喝汤,吃大烙饼,再嚼羊杂,真个是爽得很,羊汤鲜醇,我因为准备吃两碗,首碗就没有再加调料,衡水这地方人的口味重,所以都加油泼辣子,腐乳汁,韭菜花酱。这里还有一规,就是汤可以无限喝,有一个穿白褂的伙计,右手执一大铝勺,左手执一长形盖上有孔的调料瓶子,喊加汤,他就过来把碗加满,随手将瓶子反过来一抖,那神秘的调料就入汤了。我让他加过两次汤,头一碗纯汤好喝,第二碗照单加了腐乳汁、油泼辣子和菲菜花酱,就变成杂味了。主要是油泼辣子的辣椒壳的焦香,还有腐乳汁的不确定味道。但终究是吃得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摆手而走。
青瓜烙(图)
青瓜烙是衡水深州、冀州、阜城一带亦菜亦粮的食品,它容易让人想起“瓜菜代”这个名词。瓜菜代便是指没有粮食吃,用瓜菜来代替。今人矢志减肥,往往喜欢以瓜菜代粮食食之的,以及鱼肉蛋类。然而,1960年代举国饥饿体验证明,瓜菜代的减肥效果不佳,且是极端不佳,其时人们在瓜菜代共食主义的食境下,皆生浮肿,比啤酒肚还啤,满脸啤酒色,那年间中国尚未流行西裤,中裤是大腰,折一二三道,再系腰带,俗称多来米裤腰。那么肥大的裤腰,据说今天除了杂技团的魔术师还喜欢(以便匿藏诸多物资),已经无人再穿了。然而,那么大的裤腰,居然有人能把腰肿到那么大,一折也不折了。结论:瓜菜代增肥,它不是一种减肥好方法。
相反,不瓜菜代的人,不肥。想到那举国之饿,万民齐饥之时,仍不乏有人饱腹终日,衡水阜城一带民谣称:一天吃一两,饿不着事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着炊事员。事务长是人民公社食堂的最高执行长官,社员即便是一天吃一两饭,也还饿不着他。到了社员每天吃一钱饭,仍饿不着炊事员。据知情人报,炊事员在发放馍馍的时候,会比较无耻地在馍的底部揪一点下来,以备自家食用。成千上万个馍啊,每馍揪一点,他就获得了许多么。然而,这些趣事仍不令我感动,我所能感动的是中国人对民谣的执著,那便是在饿毙之前,也不终止民谣创作,一天吃一两,饿不着事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着炊事员,比白居易的文笔如何?从文学批评的视角看,则能发现,国人为何不喜欢杨朔式文学作品,你不能把一只苦难的馍描绘成快乐的面包。
我吃青瓜烙,阜城人民已经不那么饿了,但他们仍是瘦腰型人类,他们问我,你怎么长得这么肥啊?但是,他们立即又把刚才的话忘记,一定要我使劲地吃桌上的鸡鸭鱼肉。青瓜烙却是我点的,那天在聚乡情酒楼大品衡水风情,我在衡水旗鼓相当的酒敌小卫也光临了现场,惟可惜的是要了48度的衡水老白干,事实证明这是一项错误的选择,它不及67度和55度的衡水老白干。尤其简装55度衡水老白干,它可能还是平原游击队时代的味道。
青瓜烙是将西芦葫擦丝,裹以湿淀粉,搁锅里烙,烙成一个薄的圆饼,再分切成扇形,口感上是软、脆、绵、焦、香,软是半透明状的淀粉,脆的是西芦葫,然脆里又有些绵,焦是外层的淀粉烙得焦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它的主要成份还是青瓜,亦粮亦菜罢,看上去是透明的,白里透绿的,近似一种冻透之玉色含有翡翠。在营养有些过剩的时候,吃青瓜烙尤有味道,反正是青瓜烙吃饱了不必有心理负担。不过,瓜菜代则是不能在久长时间里饮食下去,因又有民谣为证:低指标,瓜菜代,吃得饱,饿得快,肿了大腿肿脑袋。又想起来,那是制度性饥饿的结果,与今时美食无涉,故青瓜烙也是一种自主选择,我吃它是在一个充满诗意的秋天。
黄河落日(图)(1)
是一缕清风勾勒出向晚的清凉,青芦拂摇沙沙,抖落几许初夏的嫩绿和暖色夕辉,微弯的叶子轻拨黄河浅水之上的金弦,此刻我身后是碧蓝而波伏潮涌的渤海,西太平洋的暖流穿越季节的防线逼近北中国环东海岸,一圆远古红铜色的太阳在黄河上游广阔的河滩上沉落,溅起一河金色波光。
置身黄河,我橙色的思绪漫过河滩麦穗齐整的方阵,大豆在河堤上萌芽新叶,河柳浓绿一撇,大写意地涂抹出黄河飞翔意境。足下的软泥,是如岁月的柔情写真,牧童扬鞭抽落一串鹬类的啼鸣,蝶翅上驮着清风之歌——这个时候我心底升腾的想念,悬浮于黄河上空永世苍凉。我无以言述,双目含潮,情痴意拙,久远的时光潮落潮起,我爱恋的方向,是不朽的阳光。
多少个期盼的日子已经过去,走马黄河,从河口出发的意念紧扣我心灵隐秘的渴望,在涂满玫瑰色的广阔的黄河三角洲伫立,一任河风拂摇,让日子布满微甜的沙粒,让鱼在向往的空间穿梭,一瞬定格的命题在潮涨潮落时侵蚀往昔,或许有初月如水印,一个世纪蜕去滔滔潮汐在河的入海口躺成一枚新贝,惊鸿展翅,残阳如血,愈合般的期待里,满心的惊悚,拜望那火焰般最后的绝世一吻——夕阳沉落!它溅起的夕辉,我思想的翅膀在黄河的光芒上飘扬。用生命去抚摸一条河,去叩问那永新的旋律,去迈步走过不朽的岁月。我此刻在河的波音里,或在河的臂弯上,在滔滔不息的胸中波澜,在三角洲无际的平原之上。
我是在黄河草滩上散步,一只蚂蚱在草叶上跳动。零碎的水花在河水切割泥岸时溅起或盛开。
这是一块诞生的土地。时间不是叹息,逝水无波,凝重的色块推移,河床舒展,地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