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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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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加以改变的,对此我只能抱恨终生。
  和甘福云同座是很倒霉的。往往已经开始上头一节课,她却还没到校,老师看见我旁边的座位空着,便会望着我问:“甘福云呢?她怎么又没来?”
  我便大胆地同老师对视,一脸“问得着我吗?!”的抗议表情。可是老师知道我家和甘家是近邻,所以有时候便毫不留情地把我叫起来问:“蒋盈海,甘福云怎么没来上学?”我便“腾”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故意先说一声:“我知道——”然后话音一转,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我自个儿一早上没见着过她的影儿……”同学们便嗤嗤发笑,老师便挥手让我坐下并让大家安静,而这时候往往甘福云恰巧汗津津地迈入教室。于是同学们便不用组织地来了一个哄堂,其中我的笑声一定最尖最响并且持续最久。
  开头,我确实没有探究过甘福云为什么迟到,后来,我发现了那一秘密——我们胡同中段,当年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厂,生产什么的,已不复记忆,但它有一个挺大的锅炉房,每天早上,值班的工人要把头天封的火扒开,从后门用小推车推出几车煤渣来,那些煤渣往往还冒着烟,有些未燃尽的煤块还亮着红光。煤渣刚一倒完,后门刚一关上,便有不少拾煤渣的孩子,蜂拥上去抢拾还可再燃的煤渣。有一天,我上学出发得比往日早,路过那里时,发现冲上去拾煤渣的孩子里,最勇最鲁的一位,便是我的同桌甘福云。原来她几乎每天都来做这件事,拾完一满筐煤渣,她便把煤渣筐送回家,然后再去上学。因为那工厂的锅炉工并不能准时清渣倒渣,有时倒得晚,甘福云拾完煤渣再上学,自然便会迟到。
  我知道甘福云为什么会迟到以后,之所以仍不向老师揭发原委,是因为我不愿意让老师和班上同学知道我们部里的宿舍大院中有拾煤渣的人,尤其是跟我同住大院中一个小院的邻居,竟然天天早上拾煤渣,这说出去太让我脸上无光。
  四牌楼 第八章
  可是有一天,甘福云不仅又一次迟到,还自己暴露出了她的秘密。她那天不知为什么没有把拾到的一筐煤渣送回家去,就到学校来了。她把一筐煤渣搁在了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老师停下讲课,准许她进教室后,她在众目睽睽下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她右手拿着一个拾煤渣的工具,是她父亲为她制作的一个木柄上安装着五根粗铁丝弯成的笊篱状叉子。大概我又是头一个发出响亮笑声的人,整个教室中又是一个满满当当的哄堂,把站在前面讲小数点乘法的老师气得脸色煞白。他没有让甘福云坐下,而是让她站在座位上,厉声地质问她:“你怎么回事?你提的那是什么东西?不许把玩具带进教室来,你懂吗?”
  甘福云微仰着脸,一双小眼睛坦然地望着老师,从容地回答说:“老师,这不是玩具,这是干活用的!”
  教师以为她是蓄意顶撞,越发声色俱厉起来,批评她说:“干什么活?!这儿是教室,只许带书包,带书本文具,你那是什么东西?像是把叉子,你用那东西干什么活?”
  甘福云便回答说:“这是拾煤渣用的。我把煤渣筐搁教室外头了,这把叉子我怕丢了,所以拿进来了。”
  同学们忍不住又来了个哄堂。我笑得喘不过气来,心想,你那拾煤渣的玩意儿,送给谁,谁要呢?你还怕丢了它!哈哈哈……
  老师气得用粉笔擦使劲敲讲台,待我们笑声终于平息,又厉声问甘福云:“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送回家去?你干吗要把它们带到学校?”
  甘福去仍旧从从容容地回答:“每天我都是送回家再来学校的,今天他们煤车倒得特晚,我怕来得太晚听不上您讲小数点乘法,所以赶紧跑着来了……我愿意听明白,两个数乘完了,小数点往哪儿搁……”
  大家仍旧笑,并且窃窃私语,我朝隔走道的几位男生歪嘴角、眼睛,右手四指握拢、单伸直大拇哥,使劲用大拇哥指点甘福云手里那把叉。
  老师听完甘福云解释,竟不再追究批评,让她坐下,继续讲小数点乘法;甘福云认真地听讲,我却总同几位男生龇牙咧嘴。
  下了课,我们蜂拥而出,我率先从甘福云搁在教室门外的小筐里拾起一块煤来,投向一位男同学,那同学岂能甘休,便也拿起几块煤来追着我投掷,自然“殃及池鱼”,“池鱼”又岂能容忍,于是,很快便在教室门外酿成了一场煤块大战,大多数男生都卷了进去,女生们抗议着躲到一边,也跳不成猴皮筋了。甘福云狂叫着制止我们、咒骂我们,我忽然灵感勃发,便指着她大叫:
  “你——母夜叉!”
  几个男同学如获至宝,立即跟着我有节奏地呼叫起来:“噢嗬!母、夜、叉!母、夜、叉!……”
  甘福云气得一张小脸成了金纸,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
  结局对我来说是很悲惨的,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挨了一顿 ,这倒也罢了,他还打电话到部里,找我家长,结果我妈妈来到学校……
  回到家,爸爸、妈妈,还有那自以为已经是个大人的上高中的姐姐,都对我一顿猛批,爸爸说:“你对劳动人民,怎么会有这种态度?甘叔叔家子女多,经济上困难一些,为了省出煤钱,所以让甘福云每天去拾煤渣,这有什么好嘲笑的?你还乱给人家取外号,母夜叉,多难听!这是侮辱人家人格!你必须去他家,给甘福云赔礼道歉!”
  没法子,我只好由妈妈领着,硬着头皮去甘家给甘福云道歉。谁知甘木匠和他妻子,并不以为这是一桩多么严重的事,甘福云呢,一边坐在洗衣盆边洗衣服,两只细胳膊上糊满肥皂泡,竟也仿佛全然忘却了我对她的无礼,只是笑着说:“甭道对不起,没关系,以后别拿我开心就成。还有,以后我没听懂的地方,比方小数点究竟该怎么移位,你得一五一十告诉我!”
  临出他们屋,甘木匠还往我手里塞了好大一个烤白薯,我不接,我妈也代我推让,甘木匠硬塞给我,他妻子更添上两个,对我和我妈说:“福云她大舅从乡下给我们带来一麻袋,多着哩!你们尝尝!”
  我捧着那热烘烘的散发着香味的白薯往自家走,不由得想:这白薯,就是用甘福云拾的煤渣烤得的啊!
  有一座在北京历史上极为显赫的大寺——隆福寺。它的后门,便在我们居住的那条胡同当中,我和甘福云上的小学,在隆福寺前门所在的隆福寺街上,我每天上学,总从隆福寺后门走进去,穿过全寺再从前门出去,去往学校;甘福云不常取这种走法,她往往是从寺墙外的两廊下胡同穿过,前往学校。
  很多年后,我才悟出,甘福云尽量少从寺里穿行,是为了避开那些太有诱惑力的摊档。
  四牌楼 第八章
  隆福寺建成于明代,据说它那主殿的汉白玉基石和围栏,用的是大内即皇宫中的材料,殿堂极其轩昂华丽。清末一次火灾烧掉了前门内的头一层殿堂,民国时期和日伪时期坍塌了一些偏殿,但到我童年时代每日穿行其间时,它大体仍是完整的,几进殿堂和最后面的藏经楼仍巍然屹立,里面的佛像壁画壁雕等都并未损坏,也仍有几位喇嘛居住在里面,看管庙产。不过,那时的隆福寺已无香火,殿堂都锁起门不对游人开放,如织的游人之所以寻访到那里,是因为那里有庙会。本来庙会有一定的会期,每月按日子在隆福寺、护国寺、白塔寺、卧佛寺(花市的卧佛寺,不是西山的那个卧佛寺)岔开轮流举行。但后来隆福寺成为每天开市的一处庙会,形同今天北京个体户云集的农贸市场。
  记得那时我每天穿过隆福寺四次(我中午回家吃饭,上学下学各穿行两次),除了早上一次因为时间还早,庙会的摊档大都没怎么开张,不太吸引我外,其余三次都很让我留连。所以,甘福云常是早上头一节迟到,我呢,却是常在下午头一节迟到,好在下午往往是自习课,所以纵使迟到也比甘福云早上迟到容易混过。
  那庙会的摊档,是在殿堂两边的通道上蛇形排开,在各座殿堂之间,也分布着一些;无论冬夏,摊档大都以自制的布伞布篷或布棚作为遮挡,有的小,有的大,最大的摊档像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商店。那些摊档卖什么的都有,比如有卖估衣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绢花的,卖猪胰子球(当时的一种球状香皂)的,卖香袋的(缝成粽子形、菱角形、蝙蝠形或其他种种形状,里面是天然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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