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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牌楼 作者:刘心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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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如何用低粗的嗓音唱曲,但那又绝非讽刺,而是向蒋盈平展示韩世昌的魅力不但未减反而逾老弥增……蒋盈平不由得不双脚跳着拍手高喊:“好啊!”……
  四牌楼 第六章
  有一年寒假,一天蒋盈平正在家里精读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忽然鲁羽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一见他劈面便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没事人儿似的?大事不好了!”他忙问:“怎么?”鲁羽说:“程雄野外作业砸断了腿,在西宁那边住了一百天院,这几天才转回北京,还在医院里躺着哩!这下怕再上不了台了!”蒋盈平不禁惊愕:“你待怎讲?!”鲁羽便更大声地说:“程雄他瘸了!”
  蒋盈平和鲁羽一块儿去到程雄所住的医院,蒋盈平想到程雄从此竟是个瘸子了,悲从中来,鼻子发酸,但他们刚进入住院部,便听见外科病室那边传来铜锤花脸瓮声瓮气的清唱声:
  蛟龙正在沙滩困,
  忽听春雷响一声,
  向前抓住袍和带,
  金殿之上打谗臣……
  没错,是程雄在唱《大保国》!蒋盈平和鲁羽赶忙循声而去,在一间六个床位的病房里,程雄架着一支拐,正站在窗边为病友们清唱呢,还有旁边病室里一些能走动的病友也都围在那里聆听……
  好友重逢,自然欣喜异常。程雄说他无比遗憾的并不是再难登台彩演铜锤花脸了,而是这个意外事故断送了他在地质勘探方面的事业前程,今后即便他康复得可以不必架拐而行,那也绝计无法重返山野了……鲁羽很快释然并同程雄说笑乃至耍起贫嘴,蒋盈平却不知何故心里头依旧酸酸的,总想流泪,以至程雄后来反从他们送去的一大兜水果中挑了一个最大的橘子递给他,拍拍他肩膀说:“伙计,咱们不要酸的要甜的!……”
  再过了一年,蒋盈平的父亲蒋一水调到张家口一所解放军的军事学院任教,母亲随父亲而去,北京不再留窝,蒋盈平再逢寒暑假,回北京就很不方便了。但他也还回来过,或者住在已经工作的弟弟蒋盈海那里,或者住到已经结婚成家的妹妹蒋盈波那里,或者住到鲁羽家里,甚或住到小旅馆之中,他这才尝到无父母家可归的人生滋味,这才懂得无论兄弟姐妹或朋友对自己有多好,他们那里永远不可能替代父母的家,可以任自己无所顾忌地尽情尽兴地享用……亲友们都劝他抓紧找个对象结婚自己成个家。他总是红着脸急得结结巴巴地说:“难道就在那个鬼地方随便找个女人吗?可这边的女子,又有谁愿意嫁给我这么个户口和工作在那么个县三中的男人呢?”但其实他心里更惶恐的是,尽管年龄一年一年增长上去已到了不可轻易如实告人的数目,他心中所企慕所渴求的却并不是一个妻子一个家,而是一群能够随时同他看戏、唱戏、聊戏或同他能永远是一种“坐罐罐”状态双脚蹦状态咯咯笑状态的忘记了年龄忘记了性别的亲朋好友,他这条鱼必得放到这样一种水中方能活泼起来,快乐起来!
  于是有一年暑假,他就应上海的亲戚七舅舅的邀请,去了上海,在那里得到了七舅舅一家及几位娘娘(就是姨妈)及他们的子女(就是他的姨表兄妹)的热情款待,那年暑假在北京园林局工作的表妹沈锡梅(其实跟他同年出生还比他大着月份,但他只把她当做表妹)也正好到上海探亲,沈锡梅的母亲即蒋盈平的娘娘,沈锡梅的弟弟沈锡松即蒋盈平的表弟,都一直在上海居住、工作;蒋盈平跟母系家族的这些亲戚们聚了二十多天,临到人家送他上火车返回湖南的时候,他忽然哭了起来,而且竟至于忍不住有嚎啕之势,倒把包括沈锡梅在内的送行人都吓了一跳,大家忙问他究竟是怎么了?他哽噎着说:“你们……你们对我……实在是太好了!”火车开走后,送行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是呀,他是我们的亲戚,他来上海过暑假,我们当然应该对他好,我们对别的亲戚也一样地好啊,可他何至于就如此动感情,仿佛我们对他有什么不得了的恩德,仿佛大家这一别便是永诀,又仿佛他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儿童似的……倒是沈锡梅后来对他做了一个解释:“盈平是唱青衣的,那样的戏唱多了,自然感情比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细腻……我在北大看过他的戏……他是台上台下一个样地动真情啊……”
  蒋盈平就这样以他特有的生存方式和感情世界进入了1966年,那一年暑假之前北京就乱了,然后就波及到湖南,波及到县里,波及到县三中,他完全懵了……
  好在蒋盈平一非“当权派”,二非地富反坏右,三无民愤,因而尽管“破四旧”和“革命造反”的狂潮一浪高过一浪,都没有冲击到他,更因当地的“红卫兵”和“造反派”头脑简单,以一种简单的推理——毛主席亲自肯定的“第一张马克思主义的大字报”是北大聂元梓他们写的,蒋盈平是北大来的,因而蒋盈平自然是好的——把蒋盈平视为战友,任蒋盈平逍遥自在,倘若不是蒋盈平自己不仅毫无政治野心,更一贯在政治上胆小怕事、退避三舍,那他如果趁势跳蹿一番,也还很可以另外演出一些威武雄壮的戏剧的……
  四牌楼 第六章
  蒋盈平在学校已然停课闹革命,并且学生们乃至一些“革命教师”都随“大串联”之风奔向各地特别是奔向北京时,反倒哪儿也没有去,因为他陆续接到了亲友们的一些来信,对于他来说,他觉得实在已经无处可去……父母那边来信,说军事学院里也“燃起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我们也都积极投入,争取在革命的烈火中经受考验,炼成真金”,那当然不好去探望;北京的二哥蒋盈工(他刚结婚不久)来信说:“我们设计院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十分空泛,末尾只是大大地写出了两个字:“勿念。”弟弟蒋盈海来信里引满了毛主席语录,也一样全然不着他自己具体情况的边际,妹妹蒋盈波的来信倒还谈的都是她家的琐事:她生下了个小女儿,取名飒飒;请到了个保姆,四川人,还好,只是年纪大些……蒋盈平知道这种时候去北京无论住在他们哪位那里,都不方便……老朋友们自从夏天以后都再无信来,他一连给鲁羽写了三封信,只问当年京剧社诸位友人的消息,一贯回信最勤的鲁羽却仿佛消失在了云天之外,无片纸只言的反馈……
  就这样在那小小的角落里混过了秋天,又进入了冬天……亏得还有个童二娘,有她那一家人,能使蒋盈平脆弱的心,得以在乱世中得到一些金贵的慰藉……
  那是1966年春天,清明节的时候,当地人非常重视那个日子,田野里凡有树丛的地方必有些坟头,在那个日子里坟头边必有些烧完和没烧完的纸钱在风中舞动……心情忧郁的蒋盈平在田野中散步时,非常偶然地从一个坟头前的石碑上看到了一个已亡故的妇人的名字:蒋一浣。他不禁心中一动,父亲早就说过,蒋家最重视名字中的排行,父亲这一辈都排“一”字,而且最后一个字无论男女都必带水字,这位蒋一浣,难道是父亲一辈的人吗?她怎么会嫁到了这个地方,并死在了这个地方呢?难道她竟是自己一位已然仙逝的姑母?自己的亲姑母尽管只有一个,但堂姑母,从堂姑母,那就恐怕连父亲也记不全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蒋盈平开始向学校里的同事们打探,结果三问两查的,竟果然查明了,那蒋一浣确是从自己祖籍那边嫁到这湘北来的!她的丈夫还在,还有已成年的子女——那可是自己的表亲啊!他找到了那姑父家,姑父是县里水利局的一个干部,见到他同他叙起来,证实那蒋一浣真是他父亲的一位从堂妹,他高兴得双脚蹦了起来,握住那姑父的手便想流泪——他在这穷乡僻壤中竟找到至亲骨肉了!他是多么幸运啊!
  那姓童的姑父对于他的出现也非常高兴,特别是知道了他来自北京,毕业自北大,而他的父母又都在部队的军事学院里头,哥哥弟弟妹妹又都在北京工作,这都很让人感到光彩,足可引为自豪。但当他热烈地要求到姑父家中去认表兄表妹时,那姑父脸上却现出了为难的表情……
  原来蒋一浣姑母去世不久,姑父便又再婚,而且蒋一浣并没有生育,现在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续弦妻子生的,所以细算起来,那么这些人在血缘上,都同蒋盈平没有丝毫的关系……
  童姑父向蒋盈平说明了真相以后,蒋盈平心中恍若火盆上落下了冰块,但童姑父还是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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