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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开始出现洇湿的色块。他们说,到一个人家集中点的地方吧,那样人多好问。陈风水说,我们傩赐庄都是单户,不像山外那些庄子有寨子。干部们说,这太阳都在往下坡走了,我们还往上坡走,怕是天黑了还办不完事哩。陈风水说,其实这事情不大,充其量也就是个家庭里的事。不过你们当领导的办事负责,去走走也好,顺便还可以看看傩赐庄的其他情况嘛。走在陈风水前面的干部站下来,回转身问他,真是一件家庭纠纷?陈风水告诉这个干部,也就是个说不出去的事儿,我们庄上光棍多领导是知道的。他回头指着走在最后的岩影说,他是秋秋的大伯子哥,三十好几岁的老光棍了。说完又回头跟干部讪讪地笑,很不好开口似的,低了眼皮,说,也就是光棍儿猫偷了回腥,小女人嘛,大惊小怪。
这风水的这些话并没避讳秋秋,秋秋对干部们说,村长在撒谎!
干部哦了一声,回头看看陈风水,说你不能让你的村民对你产生意见啊!又往前走。
终于走进了竹林,竹荫给了大家一丝凉快,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竹的清香。干部们摇着一块白而肥厚的巴掌给自己的脸扇风,挂一脸焦灼和惬意的混杂表情进了这户人家。
这么一大帮人,有些吓着人了,被访的这家人有些慌乱,把鸡赶得遍地飞。
陈风水说,领导来问件事,你们把板凳端到屋外来,都出来听问。
于是,就出来了好几条板凳。人也全出来了,一对夫妇,三个孩子。陈风水说,怎么你哥家的两个娃儿又来你家了?夫妇笑笑,支吾几声,三个孩子就往竹林里走,接着就没了影儿,像隐身了一样。
干部们不想耽搁,直接提问。
你们傩赐庄是不是全是两三个男人共娶一个女人?
夫妇笑起来,说,哪会有这样的事?
问话的干部指着秋秋,说,她到乡政府去告,说全傩赐都这样。夫妇就笑得抬不起头来,说哪会有这样的事啊?没有这样的事。干部们互相看了一眼,又去看秋秋。秋秋说,他们说谎,他们也是一样的。她指着女人说,她这半年在他家,下半年就到另一个男人家里过。干部们又把迟疑的眼睛投向陈风水,陈风水说,我不好说话,领导们还是自己调查吧。干部又问这对夫妇,是过半年吗?男人嘿嘿笑了几声,说,哪有这样的事,过一辈子哩。秋秋喊起来,我们走吧,他们是怕村长不敢说真话。干部们觉得秋秋说的可能有道理,下面的路就不要陈风水跟着了,也不要岩影和管高山跟着了。
但是,所有的人,都说,没有这种事。
他们走了好几户人家,把太阳都走丢了,把天都走黑了,还是没有人说这件事是真的。包括我妈。
36
秋秋说那天她于绝望中想到了我。她说虽然那些天里她对包括我在内的全部傩赐人都充满了仇恨,但她还记得我前几天提了菜刀要去救她那件事情,她还记得我有时候跟别的傩赐人不一样。
她说她当时就告诉干部们,她的第二个男人,是上过学的,上到高二,他可能会说真话。
她说干部们到这个时候已经疲累不堪,埋怨她怎么不早带他们去问我。秋秋说她当时心里充满了悲愤,她很想蹲下来大哭一场。她说她也不敢相信我会是傩赐唯一会说真话的人。
后来我用事实证明,我是很愿意说真话的。
但我并没能帮上秋秋。
看起来,似乎是上天不想帮秋秋。
那天,岩影跑来跟我说,秋秋告了我们,还带了上面的人来调查来了。他要我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他说是陈风水村长说的,说要不全傩赐的人都跑不脱。他还说陈风水村长说了,全傩赐庄人还包括我妈和我爸还有我。
利害摆给我了,可我还是没听岩影的。我带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跑去找秋秋,我渴望马上站到秋秋面前,对她带来的那些人说,秋秋说的是真的。
而陈风水也料事如神,就在我寻秋秋他们的半路上,我被四仔妈拦住了。
四仔妈看起来与平时有些不同,刻意收拾过,像是去赶集。
四仔妈说蓝桐你是去找秋秋吧?我没有功夫回答她的问题,准备绕过她继续跑,可四仔妈却拉住我说,我是来跟你说话的。我说我没功夫听你说话,我要去帮秋秋作证。四仔妈把我紧紧扭住,说,是爸叫我来的,爸就知道你会犯傻,怕你把全庄子人都害了。我知道她不是危言耸听,但我的意志并不想屈服于她,我还是想去帮秋秋作证。但四仔妈这时候显露出的是一头大象的力量,她不让走我就走不动。她说,秋秋把傩赐庄人告了,上面来了人在调查,我爸怕你说傻话,爸说那样的话他要被打脑壳,其他人也得去坐班房,娃们就惨了。她说你好好想想吧,一个傩赐庄的人全完了!她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形成幻影,我看到全傩赐庄的人都被用绳子绑了起来,被一群联防警押着往山下走,后面,还跟着好长好长的娃娃队伍,他们被一条很长很长的绳子连起来,像打在绳子上的一些疙瘩。我还看到了我,走在大人队伍中间,脸上一片迷茫……
我感觉自己像一根棍子一样杵在小路上。小路像一条蛇飞蹿出去,淹没在草丛中。我想,我踩着小路,小路即使变成蛇又能蹿向哪里?后来,我又去看太阳,太阳这时候依着一座山的斜线往下滑,像一个球从山尖上滚下,又像山长了一只独乳。太阳在我看着它的时候滑得很快,吱溜一声,就不见了。我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不知道我还去不去找秋秋。
当我的眼睛终于恢复明亮的时候,眼前是四仔妈充满期待的脸,她说,跟我走吧,别让那两个干部和秋秋他们给碰上了。
我问,我跟你去哪里?
她说,你说去哪就去哪,我陪着你,只要不碰上他们就行。可我说,这庄上没一个人会帮秋秋说话,我得去。四仔妈急了,说,你这只呆羊啊你不能去看秋秋!那样会害了你自个儿,也会害了全庄子人啊!
四仔妈说着就把我拉到就近的一个山沟沟里,现在这里已经被阳光抛弃,地上已经开始升起悠悠凉气。我们坐到地上,一种透骨的凉意就穿透了全身,很让人惬意。我想,这个时候坐在这里倒是不错。又想,可是我还去不去看秋秋呢?
我开始回忆我是什么时候把那个急切切要去见秋秋的想法弄丢了的,丢在哪儿了,我想把它找回来。
四仔妈却在跟我说与今天这件事情无关的话题。她说,我爸都定了,要你到我们的学校里教书去哩。
我觉得我应该把我想法丢在看到全傩赐庄的人被绑着往山下赶的时候,就是说,那个想法还在那条小路上,那儿还有一缕阳光,有太阳离开傩赐前的一次温情抚摸。我的胸膛里突然热了起来,那儿突然有一股力量把我的身体往上举了起来。我说,我得去找秋秋。
我没有等四仔妈反应过来就飞身往小路上跑,回到小路,我又跟着小路跑。四仔妈在后面跑着追,嘴里一直在喊着我的名字。但是我心里只有一个要见到秋秋的想法,她着急的呼喊只在我耳边一掠就没有了。
但是,傩赐庄人像得到命令一样,对我也进行欺骗,我的打听换来的都是假消息。我按照别人指点追下去,可能永远都追不上秋秋。你早知道的,傩赐庄的人差不多都是一家一户孤独地守着一面山坡,别人有意识的误导又加上我的盲目,那天我跑了不少的冤枉路。后来,我在徒劳的奔跑中突然清醒,然后凭着自己的直觉去找秋秋,竟一下子就找着了。
那个时候,傩赐的颜色已经开始变得深起来,两个干部已经不在秋秋身边。秋秋坐在路上,眼睛看着往陈风水家去的那个方向,看得很远,很深。
那个时候,我也跑累了,看到她还好好的坐在那里,我的心松了下来。我坐到她身边,很夸张地喘着气,还用衣袖抹额头上的汗水。秋秋一点也没受到我的影响,原来怎么看着仍然怎么看着,专注得如着了魔。我轻轻推了推她,她像一棵苗一样摇晃了几下,但眼睛仍然在天的深处扎着。我跑到她的前面,用我的身体截断她的视线,用我的眼神去抚摸她的眼睛。我轻轻地叫,秋秋,秋秋。她的眼珠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突然,她弹了起来,像被蛇咬了屁股一样。她看着我张大了嘴,张得很大,很大,可那里没有声音出来。那双像井一样深邃的眼睛,有清清的泪水漫溢出来,流成两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