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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3期-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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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小川和我们一同下干校干活。他不愿落在人后,插秧飞快,全连第一。残酷的、马拉松的抓“五一六”的战役,闹得人人自危、个个紧张,他劝我吃安定。我是从他那里知道安眠药中只有安定片药房可以卖给你,因为它的毒性小,但是,安定对他已经不起作用,所以只能大把大把地吃,午休也大把大把地吃。他对我说:“我才不自杀呢!可是他们不信。”牙周炎又闹得他不得安生,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一天到晚乐呵呵地满不在乎。看见女同志挑重担,他就愤愤然:“我找连部提意见!”他自己“解放”无望,却替别人张罗着联系工作,岂知要打发出去一个五七干校的人多不容易!哪个部门敢要?他也不想想,事到如今他的一封推荐信到底有多大分量? 
  大周明、小周明和我,同属“五一六”一案,被审、被斗,狼狈不堪。打“五一六”,大敌当前,枯木朽株齐努力,郭小川调四大队队部,接触过我们的材料。他分别暗示我们要实事求是,不能胡说八道,他提醒我说“这场深挖是假戏真做,不能当真!”但是,军宣队厉害,屈打成招,谁顶得住?一次,他告诉我说:“这回‘清查’有问题,起码是个‘扩大化’!”大周明最惨,险些儿被冻死、打死,打死也不承认,他的回答是:“一、我没有参加过五一六;二、我要是参加五一六,就是你们介绍的;三、怎么处理都成。”就这么三句话。后来,他把这三句话写成好多张纸条,拷打一回交一张,要写交代再交上一张,直到别人“供出”他,才落个“在铁证面前不得不低头”的罪名。就是他,郭小川也找来下棋,嬉笑怒骂满不在乎。周明问:“你跟我下棋不害怕吗?”他反问周明:“你认为你是五一六吗?” 
  不久,他离开大队部,请出专案组。据说在一次摸五一六敌情、扩大深挖战果、排疑犯名单(多至30余人)的秘密会上,他明确表示:“有那么多吗?不相信!” 
  郭小川回京看病,在永安路他的内室,轮次向干校难弟们透露“四人帮快完了”的自以为有来头的传言,从未有过的激动。上边又盯上他了,不管他牙周炎多么痛苦,还是把他赶到文化部另一个五七干校——天津团泊洼(当地的一所右派分子劳改农场近旁),宣布撤销办了6年多的湖北咸宁文化部五七干校,极少数分配不出去的人合并到这里。1975年,我又和小川在一起了。他的身体大不如前,牙痛加剧,离了安眠药没法活。他的居室……怎么说呢?做饭炉子,空酒瓶子,锅碗瓢盆,垃圾煤堆,床铺像个货摊,客至无立锥之地。小川还是小川,一个落魄的老革命和真正修炼到家的老诗人。山高皇帝远,我们聊了许多,主要是政局和艺术,治学和做人。同年秋天,我刚离开团泊洼,他写了《团泊洼的秋天》,郭小川还是郭小川。呜呼,我不禁仰天长叹: 
  真正的人不压迫人也不受别人压迫。 
  真正的人同受压迫的人同命运。 
  真正的人生活在恐怖诡秘的时候却跟不幸的小人物打成一片。 
  真正的人长着两颗心:一颗流血,一颗燃烧。 
  真正的人生活在说假话的时候不但不沉默不说假话而且说真话。 
  真正的人生活在“文死谏、武死战”的时候不但勇敢地写出而且危险地递上。 
  真正的人在绝望的时候以衰弱之躯传递着生的信息。 
  郭小川笑口常开,笑自己从前的可笑,笑有人现在的可笑。 
  小川的笑不但意味着清醒而且意味着抚慰,不仅仅是天真而且是坚韧。 
  他的内心却很痛苦。他用自己手中的火燃烧自己,终被烧死。 
   
  三、诗可以怨 
   
  我在干校写了将近廿首诗,有歌颂五七道路宽又长的,有歌颂劳动的艰苦与喜悦的,有观后、读后抒情的,有思念妻子儿女的,也有忧国忧民的,但不少是歌颂错了的,为奴役者歌唱,且无诗味。悼念总理写了两首,其中一首克家老认为还好,后来发表了,另外一首如下:
  悼周恩来同志1976年1月 
  肝胆照日月,英姿映河山。七十八年功绩,谁人能写全? 
  恰似不尽江水,更添忧思绵绵,别时阒无言。 
  中华人八亿,不忘贤德慈颜。松柏翠,鲜花白,党旗艳。 
  骨灰泣血撒遍,无人挽狂澜。 
  干校每年一次探亲,“五一六分子”也不例外,但是我不行,让小儿阎力一个人回京探亲也不行。后来申请,仍不准,原因是孩子妈也成了“五一六”。可怜的刘茵,受了我的牵连,完全失去自由。她们学校,就她一个“五一六”。家里还有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阎荷。孩子拉练磨透了鞋底,可是妈妈在哪里? 
  黄河草·兰州(1970年未完成稿) 
  那年节庆喜夜长,新春辉煌昆仑堂;阵阵锣鼓声声唱,潇洒粉墨漫登场。 
  掌声四起笑语喧,异口同赞小姑贤;更堪叹啊谁导演?目光重重寻板弦。 
  红颊垂发青身柳,眯笑含羞踏云走;心纯似水底可见,情切似火总消愁。 
  曾记否,强开口,院墙下,紧拉手?转身走,猛回首,繁星点点月如钩。 
  通宵夜,心难收,趁好梦,巡天游:天安门前立大志,北海镜面荡轻舟。 
  静观园深百花艳,暗自掩面带笑看;故意避开含羞草,此刻专寻红牡丹。 
  烈士亭,春来早,个中事,知多少;先问当年秋夜月,再问黄河桥边草。 
  又过一年,我请班长孙一珍代我申请,找连长,找指导员,都一口拒绝。后来我亲自找连长,根本不抱希望的情况下却有了希望,原来刘茵此时已经“自由”。 
  三字谣·喜相逢(1971年12月3日) 
  红日升,喜讯惊,廿月整。喜相逢,要从容,莫忘形。 
  入夜醒,计行程,梦不成。绕堤埂,心飞动,更难平。 
  衣带松,担不轻,谁歇停。行匆匆,离咸宁,驾长风。 
  怨车重,催时钟,寒露凝。长江送,黄河迎,到北京。 
  到北京,风雪猛,辉煌景。四楼顶,果有灯,血沸腾。 
  敲门声,无动静,人未等。相依命,新婚兴,甘苦共。 
   
  四、“五·一六”案 
   
  咸宁作家李城外要我题词,我写了八个字:“向阳不堪古泽沛然”。 
  思绪又飘忽向阳湖,这古时候云梦湖中的一小块地方。 
  不管是新区来的、老区来的还是内定为接班人的,不管是老教授、老权威、中青年知识分子还是红卫兵小娃娃,不管是保皇派、造反派还是逍遥派,也不管原来亲密无间的、后来步步紧跟的还是无限忠于的,无一幸免,到文革后期通过“清理阶级队伍”、“斗、批、走”的再度横扫,从全面内战到万家墨面,冤狱遍于国中,五七干校成了军事管制下的改造农场。腥风血雨的向阳湖呵! 
  一次,我问严文井和郭小川:“干校现在围湖造田,比起当年你们南泥湾垦荒来怎么样?”他们不约而同回答说:“当然苦多了!”闻之大惊。“五七路,长又长,五七战士永向阳”,这里只管洗脑、不管打粮,打的粮食还不够开工资呢! 
  两次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以后,也就是说经历过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重击之后,我渐渐学会反推法,试图把问题反过来看,让忠奸易位、善恶颠倒,以致“坏人”越看越像好人,作家协会的“修正主义”和“五一六匪帮”越看越不是那么回事。陈白尘创作的《太平天国·金田村》和《石达开的末路》抗战前已经上演,民族危难时张光年的《黄河大合唱》排山倒海,严文井在延安的窑洞里培养作家并被毛泽东所邀谈,“战斗诗人”郭小川经受过南泥湾的磨练,侯金镜忧患深重、刚正不阿,冰心、臧克家、张天翼更是现代文学史的骄傲,心想,这些人倒了,中国还有什么文学? 
  我常常反问自己:“到底应该怎样看待五七指示、五七干校和五七道路呢?公正、历史的评说,您在哪里?” 
  那次李城外来,我也以同样的问题向他发问,他说:“你们所有的谈话记录我都忠实无误地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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