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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3期-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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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衍走后,小屋里就剩了荒煤和燕铭两个人。 
  小屋里来人不断,造反派来揪人的,外地来调查的,每天川流不息。有时就在屋子里审讯起来,有的还坐在那里逼着他们现场写材料,稍有犹豫就是一阵谩骂。白天他们被拉出去揪斗、示众,到了晚上,两个人常常被弄得鼻青脸肿地回来。然而,他们没有倒下,即使在最危险和混乱的时候,他们也互相帮助和鼓励,并以自己对生活的信念善待周围的一切。十几年后,荒煤说,“我必须写下这些回忆。因为,只有我,和他在一起患难,度过一段难忘的岁月。”在他的题为《不能忘却的纪念中》真实生动地记述了他们这一对“难友”是怎样在那些“无休止的揪斗、批判、示众、劳动……”中挺过来的。 
  一次,齐燕铭被揪到工人体育场批斗,回来后兴致勃勃地给荒煤描述会场的情景,说“吴晗我简直不认识了,又黑又瘦”,谁好像要和他打招呼他装着没看见;又说会开得很乱发言听不清,有一个更大的黑帮分子在散会后居然对造反派头头埋怨,“你们怎么搞的,会开得乱七八糟,”结果马上挨了一顿揍。说到这里齐燕铭还长叹着说“真是比我还书生气。”第二天,荒煤在街上看到了那场揪斗大会的“百丑图”。齐燕铭弯着腰,两手被扭到背后,头向上仰着被人拽着头发,一双近视眼眨着白眼,像是惊恐,又像是痴呆的样子。他回来对燕铭说了,没想到齐燕铭第二天一早就戴上大口罩,把帽子拉得低低的跑去看“百丑图”,没有找到居然还很遗憾。 
  还有一次,革命群众逼着齐燕铭交出保险柜的钥匙,不交显然凶多吉少,保险柜里是齐担任国务院副秘书长时的笔记,还有总理讲话和交办的事情,为此他俩连夜紧急商量对策,终于想到了要求国务院的革命组织会同文化部的革命群众,一起打开保险柜的主意,还索要了正式收据。事后,两个人居然跑出去买了一条活鱼,回来高兴地饱餐一顿庆祝胜利。那时候,他们开始自己起火做饭,为的是减少到食堂吃饭经常被现场批斗的麻烦。荒煤年轻几岁就承担了采购任务,燕铭负责炒菜。两个人戏称是过上了“亭子间”生活。 
  后来,齐燕铭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了,荒煤劝他回家去住,可是逢到突然通知要开批斗会,荒煤就得连夜赶到燕铭家里。 
  很多年后,荒煤对人说起这些数不清的批斗会: 
   
  他诙谐地把那时的各种批斗立了名目,分成自费批斗、顺便批斗和争夺批斗几等。自费批斗是只告诉你在何处开会,不管接送,到时你必须自己乘车前去接受批斗,因为坐车要自费掏钱买票,所以叫做自费批斗。顺便批斗是人到了会场还不知是为何批斗?批斗对象是谁?有一次已批了半天,主持人想起了问荒煤是谁名甚,荒煤答过后,主持人怔了片刻,随即说,“这次批判与你关系不大,不过,你也听着吧!”这种不知所指为何,捎带地批斗,就被称作顺便批斗。争夺批斗就是两派群众互相争夺批斗对象。为了不让对方抢走已经到手的批斗对象,有时一晚上要频频转移三四个地方,常常弄得夜不能寐。年岁较大的齐燕铭记忆力不好,荒煤幽默地说,他对记不起的事有对策,就是只说是是是,表示认错。齐燕铭却如实说记不起了,所以经常被斗得下不了台。可就是这样,齐燕铭却仍然赞赏红卫兵的组织才能,欣赏他们连夜隐蔽转移的果断快捷。 
  (《风范永存光热常在》顾象贤1996) 
  让荒煤感到最费力的是要交待那些数不清的罪行,时间地点细节说不清都不行。后来,他也想到了对策。 
  有一天,我在文化部对面菜市场门口碰见了荒煤同志,我关切地问他生活如何?身体还好吗?他淡淡地回答:“现在,我每天上午打扫卫生,下午写交待材料,真是又忙又累!”我安慰似的说了一句:“现在谁也奈何不得,注意身体最要紧!”我悻悻地离开了。 
  过了半个月光景,我在影协突然收到一封来信。我看到了信封的落款,只写了两个字:“内详”。我还是一眼从字迹上认出是荒煤同志的笔迹,却使我感到纳闷不已。当我拆开信一看,至今仍记得此信的几行简要内容:“基宇:听说影协有关单位,将出版‘夏陈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罪行’小报,如有可能请代购一份,因为我天天要写交代材料,真不易记得起来。望予以帮助。荒煤” 
  我立即了解到,确实有其事。不到半个月,我就买到各二份小报。至于怎么送给他,在思想上还是有顾虑的。但我仍下决心选在一个星期六的上午,赶到文化部以“外调”的名义,竟不用开介绍信就能直奔文化部礼堂,找到了荒煤同志,看看四周无人,我坐下悄悄地说了一声:“你给我的来信收到了!”立刻把用白纸包好的一份小报塞给了他,“希你注意保存,如万一被人发觉,就说你自己从大街地摊上买到的。”这次,他说了声:“谢谢!”我终于安然地离开了。 
  我一直把荒煤的信小心翼翼地装在内衣的口袋里,我真想把它保存起来,但在1969年国庆节前夕,军宣队突然下令:他们带领我们下干校了。我感到无可奈何,不知哪年哪月回来,只得把这封信予以灭迹,然后才感到放心…… 
  (《永远的怀念和鼓励》沈基宇1996) 
  在腥风血雨的动荡中熬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荒煤和齐燕铭分手了。一天,荒煤在街上看到大字报,江青和康生说他“很狡猾”,指责文化部的造反派放松了对他们的斗争,“听说齐燕铭、荒煤都养胖了,你们为什么不天天斗,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你们对他们也要交到下面去,天天批斗、日夜斗。”荒煤预感到“亭子间”生活要结束了。果然,革命历史博物馆立刻成立了齐燕铭的专案组,荒煤也被揪到新闻纪录片厂,分手的那天,他们对看了一阵,都默默无言。他们都知道所谓“天天斗”、“日夜斗”是一个什么滋味,但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或许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 
  荒煤被关进了新影清洁工的屋子,开始了天天斗日夜斗的生活,连发现有瓶防裂油也要拉出来批斗一顿。除了挨斗,他还有掏厕所、卸煤、锅炉房的劳动。他常常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拿着大扫把到厂门口去打扫卫生,一次,被几个革命小将发现了,大喊一声:“这就是大黑帮陈荒煤!”抡起书包就砸在他的头上……以后扫街的时候,他就带上了大口罩。 
  虽然危险,但劳动却成了他获得人间信息的惟一机会。一次,在厕所里,和新影厂厂长高汉叹道:“等运动完了,我也该退休了,再也不能工作了,你和我不同,等运动完了,你还可以为党工作,不能灰心。这很要紧!”语言中还充满为党工作的热望。他在扫街的时候总要偷着看贴在厂门口的大字报,一天,看到一条惊人的消息:崔嵬冒充共产党员。江青在接见小将的时候,有人问江青在山东时是否认识崔嵬,他是否是党员?江青用怀疑的口吻回答:我怎么就不记得他是党员啊!于是崔嵬就成了冒充党员。看到这些,荒煤真为自己的老朋友捏一把汗! 
  一天中午,他被人叫到了院子里,两个女孩冲着他叫爸爸。他愣了一会,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好林和好梅。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不见她们长高了,原来张昕已被揪回北京关在电影学院,她们俩只能投靠大姨张楠家,大姨和姨父也在挨斗日子很不好过,幸好还有表姐表哥和她们在一起。看着两个女儿,荒煤心里很难过。能说什么呢,他只能一再告诉女儿,要相信爸爸是能改好的。两个女儿看着父亲又黑又瘦又老的样子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呆了一会难过地走了。看着两个女儿走远的背影,荒煤的眼里溢满了泪水。 
  经过了近两年无休止的批斗,他是真心的低头认罪了,也不愿作“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只希望早日定案,结束动荡的生活,他甚至做好了到边疆劳改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等待着他的却是监狱。 
  是1968年冬天,北风呼叫的夜晚,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况: 
  有一天晚上,我和几个“牛鬼蛇神”已经睡了。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然后来了几个武装战士,点了我的名,叫我站起来,我刚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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