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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田方自己已经拒绝了文化部让原来的秘书把他送到重庆的建议,他拍拍田方的手说:“你明天也不要送我了,免得别人……”但田方却突然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两眼盯着荒煤,坚决地说:“我一定要送!”
第二天,田方早早地就等在那里了,崔嵬、海默、王逸、王家乙也匆匆赶来了,荒煤不胜感慨:在电影局工作了十几年,临行却只有这几位艺术家把他送到火车站。
荒煤走了,张昕开始收拾家里,准备不久后迁往重庆。他留下的文件、信件、笔记太多了,更多的是那些大批的看过改过的剧本,它们成堆成堆地摞在书房里,每一本上面都留有他细细改过的笔记……张昕在院子里干涸了的花池里燃起了火堆,把那些材料一捆一捆地抱出来烧掉,她不停地烧着,熊熊的火苗蹿得老高老高,黑色的浓烟引来了附近监测火情的人,院子里的人们看着那浓烟,只有沉默。
她烧了好几天。
二、在暴风骤雨中
1965年6月,荒煤来到重庆,淳朴的四川人以他们的善良和耿直欢迎了他。有人私下里问他,别人调动工作都先休息休息玩半年再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只能笑笑。他的确需要休息,但他也知道自己从来不习惯闲着,更何况现在,一闲下来所有的事情就像电影一幕幕在脑海中翻腾,他必须工作,用工作来赎罪,也使自己的心得到安宁。
工作很快就定下来了,分管工业交通,后来又管城市基本建设。他完全是外行,做起来更加小心翼翼,但热情很高,不停地跑基层深入工厂和工地,越是偏远艰苦的地方越要去,几个月跑下来觉得感触很深,他写道:接触了几个月工业,就感到要懂得工人,你就得懂得机器。一个工人和他的机械、生产工具的关系,常常发生种种思想感情问题,反映各种各样的矛盾和斗争。他关注的依然是现实生活中的人,他将所见所闻详细地记下来,盘算着以后或许可以用在写作上。
他没有想到会在重庆见到周恩来。9月,周恩来陪同西哈努克亲王飞重庆,并在当天下午乘船去武汉访问,中午在潘家坪招待所一号楼举行宴会。接到参加宴会的通知,荒煤心情十分惶惑不安,离开北京前他曾想过找总理谈谈,或是写封信,但谈什么呢……结果还是悄悄离开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去参加宴会了。一走进宴会厅,他就站在角落里,决定不和总理正面接触,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他有种预感: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没想到,当周恩来在任白戈的陪同下走进大厅时,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他,并立即伸出手来指着他叫道“荒煤!”他赶紧上前紧紧地握住了总理的手。周恩来关切地问他张昕到重庆没有,还笑道:“三姐妹,就她没有到重庆来过,也来过一段重庆生活嘛!”荒煤又一次惊讶周恩来的记忆力,竟清楚地记得张昕的大姐张楠在重庆《新华日报》工作过,更没有忘记二姐张瑞芳在重庆的演剧活动。他高高兴兴地参加了宴会,又随着总理和贵宾的车队在数万群众的热情欢送声中,来到浩瀚的江边,一直看着总理乘坐的航轮在无尽的波涛中逐渐消失。几天后,荒煤接到总理秘书也是他鲁艺老战友张颖的来信,说从武汉回北京的途中,总理告诉她:在重庆的时间太仓促了,很遗憾没有时间和荒煤谈谈,看过荒煤在文化部的检查,“不知道荒煤怎么想的?”
接到张颖的信,荒煤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反复地琢磨着总理话里的意思,整夜失眠。他知道总理的话是针对自己在检查中承认电影界“已经形成了一条修正主义路线”说的。面对总理的疑问,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痛苦和内疚。然而,通宵思索的结论是:
我并没有觉得我说了违心之言。经过多少次会议的批评、诱导、启发,和领导同志的谈话、帮助,特别是让我站得更高一点,从国际反修斗争的大形势下、从国内阶级斗争的形势出发来认识自己错误的严重性,我终于承认了我在国内外修正主义思潮影响下推行了修正主义路线。承认这一点当然是一个极其艰难、复杂、痛苦的认识过程。但一旦觉得自己的确认识到这一点,也真是一种解脱,如释重负,毫不考虑个人的得失,惟愿还有机会彻底改造自己。
我记得,我在检查中就讲过:拍了那么多的毒草影片,“坐几辈子的监狱,也还不清我欠人民的债!……
(《你是怎么想的》荒煤1991)
他不止一次地想给总理写信,谈谈自己真心认罪,决心在实际工作中好好改造的想法,每欲下笔又感到无比的沉重和矛盾,他终于没有写成,想等自己工作有些成绩时再写,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和周恩来的最后一次见面。
10月,张昕终于带着两个女儿来了(大女儿在外地上学没有来),她的关系从北京电影学院转到了重庆话剧团。他们的家就安在了“怡园”。那里解放前曾经是马歇尔的公馆,后来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人住。深深的庭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雕刻精美的鱼池干枯着,整个庭院里除了守门人的房子,只有一栋西式的小楼,三层,房间讲究,有西餐厅,地下室还有一条暗道一直通往不远的嘉陵江边。刚搬来时小楼里还有一户人家,不久他们也搬走了,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了他们一家人。孩子们很快就习惯了,她们在院子里疯跑着玩闹,张昕却感到心里空落落的,特别是夜晚,当秋风吹过,荒草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时,她就不由地感到一种不安。
工作的忙碌和家人的团聚使荒煤的心境渐渐地放松下来,他在大客厅中安装了乒乓球台,闲时便找人一起打乒乓球。还在张昕没来时,他就开了“戒”,他一个人住的离电影院太近,晚上按捺不住寂寞就跑去看电影了,后来他对张昕感叹:现在才真正是看电影,别人笑我也笑,纯粹是享受了!可是看了几次,他又忍不住了,回来议论说这个细节应该这样处理更好,那个导演没有发挥出他的长处……张昕打断他的话说:你不是说再也不管了吗,电影和你有什么关系!荒煤戛然而止,以后再也不提电影的事了。
然而,要真的斩断关系是很难的,事情还会找上门来。一次荒煤遇到罗广斌、杨益言,他们说,江青要他们再写一个《红岩》的电影剧本,写完后希望荒煤能看看,过了些天剧本果然送来了。并附信说希望能听到荒煤的意见,但希望保密,因为这个任务只有市委领导知道。后来市委宣传部长何正清见到荒煤也说请他帮忙看看。荒煤给罗广斌、杨益言回了信,说剧本可以看,但因为自己犯了严重错误,意见只供他们参考,倒是希望他们一定要为自己保密,千万不要对人提他看了剧本。看过剧本后,荒煤和他们谈了一次,提了两点意见,一是要写出解放前夕残酷斗争的历史背景,二是觉得写江姐不死在山上打游击是否有必要?这样改不如小说生动。罗广斌说江姐改不死是江青的意见,为了反映革命乐观主义、浪漫主义精神,小说也要大改。荒煤依然认为小说创造的江姐形象已经在群众中有了很深的影响,这样大改,恐怕不宜。最后说意见只供参考,还是听任书记的吧。
又一次,重庆话剧团排了一个写钢铁厂工程师的多幕剧,打电话希望荒煤去看。他去了,提了意见,后来作者又找来谈了一次。正好天马制片厂有人来看他,问重庆有什么可以拍的题材,他就推荐了这个剧,几次弄下来,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老行当,回家连连对张昕叹道:真是本性难移啊!不能管,坚决不管了!
电影界的人并没有忘记他,陈强、谢芳、李百万等路过重庆打电话找他,还有人就直接到家里来看他。他为大家对自己的惦念而感动,不论多忙都要赶去见面,一面又告诫自己不要多发表意见。使他格外高兴的是叶以群来过,中学时代的老朋友董启翔来过,沙汀还到重庆住了几天,他陪着这位老哥到温泉去散心,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一起了,见面仍然有一种非常亲近的感觉。沙汀劝他什么也不要管,放下包袱重新写小说,他正是这样想的,他想把1945年在济源的生活写成小说,还想写一部工业题材的长篇小说,和沙汀说起来禁不住浮想联翩。一面笑自己是不是不肯退出“历史舞台”。
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他喜欢上和工业打交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