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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杂忆十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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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一生勤劳又极好干净。她80岁还自己拄着拐杖上街买菜,自己下楼倒马桶。与祖父一样,她也好吃。她一天喝两顿酒,到老了还嫌母亲做菜不可口,坚持自己在煤球炉上烧菜。我幼时见她有一盒金银珠宝手饰,后来一件件全廉价变卖掉换成了吃食。她睡的一张配有箱柜的极大极讲究的红木雕刻大床,到最后也为了换吃的卖掉,宁肯到了90岁反而去睡又窄又廉价的铁床。祖母到老了吃东西还是没有顾忌,吃过头了吃黄连素,黄连素吃多了又吃果导,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药。母亲说,她的胃就是吃药吃坏的。祖母平平安安活到96岁,算上闰年闰月,她活够了一百年。她临终前的那一年,冬天突然连续奇寒,把她种的一屋檐花全部冻死。到了二月十二,祖母给枯干残叶贴上红条,依然焚香诵经给她们过生日,但天气阴郁,枯枝残叶只在冷风中抖颤。等到六七月间,祖母好端端的突然一下子摔倒,医生诊治为胃出血。
这天夜里,老人家已彻底无血压,只剩两片嘴唇在微微翕动。我们全家守着一盏极昏黄的小灯,满屋飘着蚊香的气息。这一夜天气特别清明,也显得特别宁静。
祖母在无血压的情况下一直捱到第二天中午,只看到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在微弱地起伏,两片嘴唇干得无一点血色。我用棉签蘸水不断为她润湿嘴唇。中午我离开她下楼吃饭,刚刚下楼,她就溘然长逝了。
祖母离开得无声无息,在大出血的情况下似乎无一丝痛苦。火葬场来拉她的车开进弄堂时,天上浓云滚滚,突然昏黑而如暮霭。车刚刚开动就大雨倾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水的清凉。
祖母最终没留下任何金银珠宝,甚至没有瓷器花瓶。一身寿衣是她自己早早就预备了的,只在步云鞋鞋底手绣的阶梯上缀着一些珍珠。祖母曾说,这是死后登天时当灯用的,没有灯照亮,一片黑漆漆的,她会害怕,登不到天堂。可惜在替她更衣前,父亲把这些珍珠都拆了下来。她到最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廉价变卖吃光,留给父亲的,似乎只有这些珍珠。
祖母死后,自然不会再有人焚香、念经,帮她超度。她睡过的床,她用过的家具杂物统统卖掉,只留得空荡荡一间房间和我们摆放在那里的、有一百多个子孙签名的花圈,再就是窗前檐下一直没清掉的一片枯枝残叶。祖母焚化后,我在她房里搭了床连睡了三夜,夜深人静,隐隐感觉有暗香扑鼻。只是最终,我也没有看见佛光。
天井
天井如北方所说的院子,但与院子不尽相同。其周围高屋环绕,是形如井,还有湿气升腾,青苔和凤尾蕨是少不了的。所以北方没有天井。
我家天井,两边是遥遥相对两座小楼,粉墙,木窗,高翘的檐角,乌黑的瓦。朝西邻李先生家的侧门,朝东有墙有院门,门边是一棵枝干都长成树形的蔷薇。春天,翠叶红花爬出墙头,花香就溢了一条深巷。
墙角有一口大缸,梅雨季节用来积雨水。祖母吩咐,井水是咸的,雨水却是甜的,于是全家喝惯了这口缸里的水。缸上有盖,下雨的天气,雨点打在铁皮盖上滴答滴答地响,母亲就打着纸伞前去开盖。逢到夜雨潇潇,瓦泠泠然响,母亲懒得再下楼,这滴滴答答有规律的声响就会在枕边伴你入梦。
天井由砖铺就,天长日久,已显得十分古旧。夏天暴雨如注的天气,天井被水雾笼罩,绿得更为刺目的青苔与凤尾蕨中,有乌龟从大缸角缓缓爬出。除了乌龟,还有丑陋无比的蛤蟆。到了秋天,清亮的月光与熹微的晨光中,满天井都是蟋蟀的叫声。冬天,青苔则焦黑干枯,砖面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冰,独有天井中间那口井在冒出袅袅热气。
站在天井中,天永远是那么一个方块。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地藏王生日,祖母给我和小妹一人一把香,我们蹲着身子,一人从一头开始,整个天井插满了香。跑到楼上,只见满天井香火,像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跑到楼下,头顶又是星河灿灿,似乎地上一点香火对着天上一颗星星。等香都烧尽了,月亮刚好爬到小楼东边翘起的檐角上,瓦楞上是那种暗蓝色的亮。
那时,天井就是我们的天地。在我幼年的印象中,它很大很大。
也记不清是哪一年春天,街上阿七养的鸽子从天上飞过,鸽哨声悠过来悠过去。吃过晚饭,天是那种淡淡的青,阿哥带我和小妹放鹞子。纸鹞是阿哥用篾片做的,尖头尖脑,画着彩色的大眼睛,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后还拴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点上小小的蜡烛。阿哥让小阿姐举着一根竹竿,挑着纸鹞,从楼上窗口挑出去,我们则站着仰着头眼巴巴地等风。好久好久,终于风来了,阿哥手中的绳子一拉,鹞子就飞起来。阿哥拿着线团,满天井跑。我们仰着头,看着纸鹞在天井上面慢慢晃悠,小灯笼里的蜡烛在抖抖地亮。天井里放不了纸鹞,最终线绳挂在屋角上,断了,我们眼睁睁看着那纸鹞在风中游来游去,最后掉在了屋檐上。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都如烟如梦。
等到我上中学那一年,靠巷的那堵围墙不知何故拆除,于是天井只留在了我的想象之中。拆围墙那一天,墙哗啦啦倒下来,那棵蔷薇的老藤扑倒在砖块里。阳光一下子从墙外扑进来,满天井都是发亮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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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杂忆十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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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拆墙的那天起,我才感觉到,原来天井那样狭小。
墙拆去后,因为巷里接通了自来水,家里不再吃大缸里积存的雨水。父亲先是用那口缸养鱼,不养金鱼养的是鲫鱼。可没养多久,鲫鱼全部死光,缸随之也要卖掉。等买缸人来运缸那天,搬开缸,忽然发现那两只家里饲养多年的乌龟已死在缸脚。奇怪的是脑袋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去,只剩两个发臭的空壳。
又过了些年,我们家搬离了那所老屋。等我下乡折腾十年后在北京安了家再回到老屋跟前,原来长有绿苔的古旧砖地已铺成了水泥地。但站在水泥地中间那口熟透了的井旁,月光依然在老屋青白色的瓦楞里似水一样地流,蟋蟀仍然在周围每一个角落里欢叫,潮气四聚,仍然隐隐包裹着我。等过十年再到老屋跟前,弄堂与老屋早已荡然无存,它们都被推土机简单地连同它们的记忆一起抹去,替代它们的是一栋墙上有白瓷砖再加上蓝玻璃的六层小楼。
腊梅
在我的感觉中,腊梅似乎是用纸剪出来的。
腊梅并非是梅类。据李时珍《本草》考,腊梅小树,丛枝尖叶。此物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
腊梅原名黄梅,叶为长卵形,对生,密披细毛。黄梅季节,蒙蒙细雨之中,叶腋间始生花粒。待秋风一起,叶黄而落,花粒饱和,初冬起便陆续开花。花期直至翌年立春方休,花被之片数颇多。待花落尽,则新叶萌生。
腊梅密蕊繁瓣,香气浓郁,且是真正腊月雪中开放之花。古人云:“先春正色霜难压,晚岁寒香菊未知。”自古莲称君子,菊名隐逸,皆经霜即殒望雨先零。惟有它在霜锷水凝之际含苞怒放,且避艳阳以先去,耻与桃李争艳,一身凛然孤芳。所以,于花中我最喜好腊梅。
邻家李先生后院就有一棵老年腊梅,枝丫黑黝黝伸过我家灶屋后院的墙头。下雪天气,清光氤氲之中,雪花飘飘忽忽,墙头枝丫抖抖索索,后院就飘满漠漠幽香。
李先生家有一间偌大的客堂。下雪天客堂里奇暗,相比之下客堂外天井里奇亮,只见满天柳絮花飞,天地间断了一切声息。这时,客堂几上一束腊梅在青瓷花瓶中香脸半开,旁边香炉里的香烟呈一条曲线,徐徐地往上升。李先生好静,客堂间的门却是无论刮风下雪都开着的。他斜坐在藤椅上,膝上一块极白净的水貂皮,椅边方凳上一把紫砂茶壶,手中离不了一卷书。李先生读的都是线装书。李先生奇瘦,站起来只看见鼓鼓的�